陳默抬起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十分自然地落到了自己的後腦勺上,象征性地撓了兩下。他的動作很隨意,像是單純的頭皮發癢,一句話也沒說,隻是看著管家。
管家盯著陳默看了兩秒,喉結滾動了一下,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光。他轉過身,繼續拖著鐵骨男往後院走。
鐵骨男的腳在地上劃出一道濕漉漉的痕跡,皮膚上的光澤已經完全熄滅了,整個人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雞,隻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管家和鐵骨男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門後。
青石板上的拖痕還留著,在燈籠的光下一閃一閃的,像一條蜿蜒的蛇。
陳默收回目光,轉頭看向蘇婉。蘇婉也在看他。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但都從對方眼睛裏看到了同一個答案。
管家確實有對陳默的記憶。不是錯覺,不是巧合,是真真切切地記得他,記得他上次在這裏做過的事。
蘇婉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嘴角彎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陳默沒有回應,隻是轉過頭,看向桌邊僅存的那位新人,是覺醒了【疾步】天賦的女生,剛剛聽見鐵骨男叫她“周媛”。
周媛縮在椅子上,雙手抱著膝蓋,整個人抖如篩糠,嘴唇已經咬得發白了。
陳默看著她,冷不丁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動動腦子。”
周媛茫然地抬起頭,眼淚汪汪地看向陳默。
“什……什麽?”
陳默抬手指了指桌上的菜。
“利用你的天賦,想辦法不要把這些東西真的吃進嘴裏。”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既然天賦是【疾步】,那手腳的協調性應該很好,可以試試看。”
周媛的嘴唇哆嗦了兩下,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還在抖。
陳默沒有再說什麽,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
紙紮的肉塊在筷子尖上顫了顫,紅色的油漆蹭到筷子上,黏糊糊的。他把肉塊湊到嘴邊,張開嘴。
就在這一瞬間,陳默的手腕輕輕一翻,指尖微動,肉塊從筷子尖上消失了。他的嘴巴合上,喉結滾動了一下,作出一副吞咽的樣子。
隨後他調轉筷頭,又夾起了一塊魚。
蘇婉看著陳默這一係列操作,眼睛微微眯起。
她想起劉萌萌從【九陰戰國墓】回來之後,在長桌會議上說過的話。
“陳默拉著骷髏將軍,一起消失了。”
消失有很多種可能。
是直接將物體從物理層麵消除掉,還是說,隻是暫時的位置轉移?
蘇婉的目光在陳默的手上轉了一圈,整個人往他那邊靠了靠,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試探著開口。
“幫幫忙嘛,幫我也轉移一下唄。”
陳默歪過頭看著她,筷子停在半空。
“你的天賦,應該也有類似的能力吧。”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不然上次在【詭異航班】裏,你是怎麽做到麵不改色吃下飛機餐的?”
蘇婉的嘴角抽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
“哼!冷漠無情的男人。”
蘇婉直起身子,從桌上拿起自己的筷子,戳了一塊四喜丸子在筷子尖上,送到眼前。她張開嘴,嘴唇微微分開,舌頭抵住上顎。
丸子消失了。
蘇婉利落地吞咽了一下,動作流暢自然,比陳默還要熟練幾分。
陳默的餘光一直盯著蘇婉,看完了整個進食的過程。
她的手法和他不一樣,但原理是一樣的。都是在食物進入口腔的瞬間,用某種方式將其轉移走。
陳默收回目光,沒有再說什麽。
旁邊的周媛看不出來兩人都是假吃,隻能看見兩人麵不改色地吃了一口又一口,眼睛瞪得老大。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裏的筷子,手指哆嗦著夾了一塊紅燒肉,湊到嘴邊,張開嘴。
肉塊碰到她的嘴唇,那股腐爛的甜腥味直衝鼻腔。她的胃猛地翻湧了一下,手一抖,肉塊掉在桌上,滾了兩圈,在桌麵上留下一道暗紅色的油漬。
周媛的手抖得厲害,筷子根本拿不穩。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放下筷子,伸手抓起一塊肉,閉上眼睛,塞進嘴裏。
入口的是濕軟的、腐爛的、帶著血腥味的紙。
周媛的牙齒咬下去,紙在嘴裏碎成渣,黏在舌頭上,糊在上顎上,堵在喉嚨口。她掙紮著咽了下去,胃裏一陣翻湧。但她忍住了,又抓了一塊,塞進嘴裏咽了下去。
陳默看著周媛的動作,眉頭微微皺起。
“不用吃那麽多,意思意思就行了。”
周媛愣了一下,抬起頭,眼淚還掛在臉上。
“那……那你剛才怎麽不說?”
陳默看了她一眼,聲音平靜。
“這才過去幾秒鍾,誰知道你庫庫吃好幾大口。”
周媛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兩下,一個字也沒說出來。她放下手裏的肉塊,低下頭,雙手攥緊膝蓋,肩膀一抽一抽的。
宴會上安靜了下來。
陳默沒有再動筷子,蘇婉也沒有。三個人坐在桌邊,誰也沒有說話。
桌上的菜還在冒著熱氣,灰色的煙在燈籠的光下緩緩升騰,飄到天花板上散開消失。
不知過了多久,嗩呐聲再次響起。
那聲音從後院深處傳來,尖銳刺耳,像一根針紮進耳朵裏。鼓點跟著燥起來,接著是鑼聲,鑔片。
所有的樂器一起奏響,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密,像潮水一樣湧了上來。
管家從月亮門後麵走出來,臉上又掛上了標準的笑容,嘴角上揚的弧度剛剛好,眼睛裏沒有任何情緒。
他走到桌邊,彎下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諸位貴客,客房已備好。請隨我來。”
陳默和蘇婉幾乎同時站了起來。
周媛見狀,忙不迭地跟著站起來,生怕被落下。她的腿還在發軟,扶著桌沿才勉強站穩。
管家轉過身,朝後院走去。他的腳步依舊很輕,長衫的下擺在地上拖出一道淺淺的痕跡。
後院比前院大得多。
青石板地麵,縫隙裏長著枯草,枯草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四麵是灰色的圍牆,牆頭很高,看不見外麵。
正中央是一個水池,水池裏的水是黑色的,水麵紋絲不動,像一麵黑色的鏡子。
水池中央立著一座假山,假山的形狀像一隻蹲著的獸,獸的眼睛是兩顆紅色的珠子,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水池旁邊是一排廂房,房門是朱紅色的,門上貼著“囍”字,紅紙黑字,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每扇門上都掛著一盞紅燈籠,燈籠裏的火苗跳動著,把影子投在門板上,搖搖晃晃的。
管家停在水池旁邊,轉過身,看向三人。
“請各位客人各自選擇一間客房休息。”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明日還有其他安排。”
陳默和蘇婉對視了一眼。蘇婉聳了聳肩,表情放鬆。
看來選房間沒什麽講究,選哪兒都一樣。
陳默收回視線,隨便選了一扇門,推門走了進去。
房間不大,布置得很簡潔。
一張雕花木床,**鋪著大紅被子。一張梳妝台,台上擺著一麵銅鏡,鏡子裏的自己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霧。
桌上擺著一把梳子,木質的,梳齒很密,上麵刻著細小的花紋。
陳默剛想拿起梳子。
“啊——————!”
一聲刺耳的尖叫驟然在門外響起,聲音裏帶著極度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