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去。

孟楠看著她,抿了一下唇角,什麽也沒說。

何微等了幾秒,見她沒說話,笑了笑,她笑得很自然,“我沒什麽別的意思,就隻是想讓你知道。”

她拍了拍孟楠的手臂,端著水杯轉身走了。

孟楠站在原地,輕風從她身邊吹過去,帶著烤全羊的香氣和遠處人群的喧鬧聲。

她看著何微的背影,心裏有什麽東西,輕輕落了下去。

不是石頭砸進水裏的那種落,是花瓣從枝頭飄下來的那種落。

遠處,常迎喊了一聲:“孟楠!羊肉好了!過來吃!”

孟楠倏地回過神,應了一聲,邁步走了過去。

走了兩步,她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何微已經走到了江聿那邊,正端著水杯跟他說什麽。

江聿低著頭看她,表情看不太清,但他手裏的手串停了。

.

孟楠吃了幾口實在沒什麽胃口,就自顧自地走到角落裏看月亮。

院子裏熱鬧得很。

張銳和厲浩在搶最後一塊羊排,周博在旁邊笑罵他們沒出息。

孟楠坐在角落的石墩上,把臉埋進膝蓋裏,隻露出一雙眼睛,看著天上那輪又圓又亮的月亮。

常迎注意到她的不對勁。

她拿了一聽啤酒,跟了過來,在孟楠身邊坐下。

“在想什麽?”常迎問。

孟楠眼神有些恍惚,把臉往膝蓋裏又埋了埋,嘟囔了一句:“沒什麽。”

常迎抬手捏了捏她的臉,淡笑:“你的心思全都寫在臉上,還敢跟我嘴硬。”

孟楠姿勢沒變,把臉轉過來一點,看向常迎,沒有說話。

常迎把手上的啤酒放在身旁的石階上,仰頭看向天空的月亮。

“你在想你和江聿。”常迎說這話的語氣不是疑問,是陳述。

孟楠把臉重新埋進膝蓋裏,聲音悶悶的:“沒有。”

常迎偏頭對著孟楠挑了挑眉梢“那你從剛才到現在,偷看了他多少次,要不要我給你數數?”

孟楠沒應聲。

常迎收回目光,仰頭看著月亮,聲音放輕了一些:“楠楠,我不是要勸你什麽,我隻是覺得......你跟他在一起的時候,跟平時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孟楠的聲音還是悶悶的。

常迎想了想,說:“你平時在我和田蕊麵前,什麽都行,什麽都好,什麽都能扛,但在他麵前......你像個有情緒的人,會生氣,會委屈,會慌,會躲,會吃不下飯,會一個人跑到角落裏看月亮。”

她話音停了幾秒,又繼續說:“我覺得這不是壞事。”

孟楠把臉從膝蓋裏抬起來一點,露出一雙水靈靈的眼睛,看著常迎。

“你知道嗎,”常迎笑了笑,“我剛認識你的時候,你連笑都不會,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回來關在房間裏,田蕊說你是在外麵受了傷回來養傷的小動物,把自己縮成一團,誰都不讓碰。”

孟楠的睫毛顫了顫,把目光移向別處。

“後來你好了一點,會跟我們開玩笑了,會一起吃飯了,會笑了,但你心裏那個傷口,一直沒好,我們都知道,但誰都沒提。”常迎轉過頭看向孟楠,“直到這個人回來。”

她頓了一瞬。

“你開始疼了。”

孟楠的鼻子忽然有點酸。

她把臉重新埋進膝蓋裏。

常迎沒有再多說,隻是伸手拍了拍她的後背,一下一下的,很輕。

“我不是要你選誰,我隻是想告訴你,不管你選什麽,我跟田蕊都在。”

遠處,張銳不知道說了什麽,惹得一群人笑了起來。

笑聲傳過來,又被夜風吹散。

常迎拿起那聽啤酒,拉開拉環,喝了一口,然後遞給孟楠。

“喝一口?”

孟楠從膝蓋裏抬起頭,看著那聽啤酒,伸手接過來,抿了一小口。

啤酒是涼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裏,但她覺得舒服。

緊接著又灌了一大口,她看著天空中的月亮。

“常迎。”

“嗯。”

“我是不是很沒用?”

常迎看著她,沉默了兩秒,然後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你是我見過最有用的人,隻是你太久了沒當自己了。”

常迎話音落,就轉身向身後看了看,“我去去就來。”

常迎走後,不一會,身後又傳來腳步聲。

孟楠以為是常迎回來了,沒有回頭,自顧自地開了口。

她的酒量一向差,再加上喝得急,現在腦子已經開始發暈了。

月亮在眼前晃,兩個,又合成一個,又分成兩個。

那人在她身邊落座,帶過來一陣很淡的清寒氣息。

孟楠沒有在意,又把手裏的啤酒灌了一口,直到罐子裏一滴不剩。

她把空罐子捏扁,攥在掌心裏。

“常迎,”她的聲音帶著醉意,“曲丞跟我說,他想帶我回家見父母,還想跟我訂婚。”

身邊的人沒有說話。

孟楠沒覺得奇怪,常迎本來就不是話多的人。

“剛才何微又跟我說,她喜歡江聿,想要跟我公平競爭。”她把臉又埋進膝蓋裏,“可是你看看我,我有什麽?人家是美女書記,我呢?”

她自嘲地笑了笑,扯了扯嘴角,“不然我幹脆答應曲丞算了,可是這又對曲丞很不公平。”

她的聲音和夜風混在一起,“你說,我該怎麽辦?”

那人依舊沒有說話。

隻是往她的身邊靠了靠,伸手摟住了她的腰。

那隻手臂很有力,穩穩地攬著她,把她整個人帶進懷裏。

“你想怎麽辦?”那人問。

聲音很低,很沉,帶著一種她熟悉的頻率。

但孟楠的腦子已經轉不動了,她分辨不出那是誰的聲音,隻覺得這個懷抱很暖,很安心。

她靠在他懷裏,搖了搖頭,喃喃自語:“我不知道。”

她的聲音開始發哽,眼眶裏的淚終於兜不住了,一顆一顆地往下掉。

“可是我一想到江聿,”她用力錘了錘自己的胸口,“這裏就會好疼,真的好疼。”

她哭得一抽一抽的,肩膀控製不住低顫抖。

“常迎,我還是沒有放下他,我真的好沒用。”

江聿把人緊緊摟進懷裏,下巴抵著她的發頂,閉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頭發,一下一下地撫著,眼底滿是心疼。

夜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去,帶著遠處院子裏若有若無的笑聲,但這邊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那就不要放下。”江聿聲音低啞,“就這麽一直乖乖待在我身邊,好不好?”

此時的孟楠視線已經被眼淚糊住,眼前的人影模模糊糊。

她抬起頭,伸手摸了摸那人的臉,指尖從眉骨滑到鼻梁,從鼻梁滑到下巴。

她忽然笑了,帶著哭腔,笑得又傻又可憐。

“常迎,你怎麽長胡子了?”

江聿沒有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懷裏這個又哭又笑、連人都認不清的女人,勾了一下嘴角,那笑裏有心疼,也有無奈。

下一秒,孟楠的唇上覆上來一片涼意,又涼又柔。

她怔愣一瞬,伸手去推,但對方紋絲不動。

她想躲,可對方根本不給她躲閃的餘地,他的手扣著她的後腦,另一隻手攬著她的腰,把她整個人固定在自己懷裏。

孟楠的掙紮漸漸弱了下來。

她的手從推拒變成了環上,慢慢攀住了江聿的脖頸。

她的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兩個人的唇齒之間,鹹鹹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月亮在頭頂悄悄移了一段距離,院子裏的笑聲漸漸散了。

孟楠靠在他懷裏,睫毛顫了幾下,慢慢閉上了眼睛。

江聿沒有動,他就那樣抱著她,低頭看著懷裏這張安靜的臉。

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很清楚,上麵還掛著沒幹的淚珠。

她的嘴唇被他吻得有點紅。

他伸手,用拇指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痕。

“孟楠。”他低聲叫她的名字。

她沒有應,睡得很沉。

江聿看著她,眸底盡是柔光,那種柔光不該出現在他這樣的人臉上。

太軟了也太暖了。

“睡吧,”他把滑落的碎發別到她的耳後。“睡醒了,就由不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