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晴發現自己還沒戀愛腦子已經不轉了。

不知道該怎麽辦之後打電話給沈雁璽。

“怎麽了?”

沈雁璽的聲音低沉平穩,背景裏隱約有人匯報工作的聲音。

阮晴壓低了聲音,語速很快,“那,那個,顧叔叔剛才過來了。”

“嗯。”

“他應該看到了。”

“看到什麽了?”

阮晴臉有些熱,“就是……我脖子上那些……”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然後沈雁璽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通過電流傳過來,帶著一絲說不清道別的意味,阮晴的耳朵一下子就紅了。

“你還笑!”

“好,不笑。”

沈雁璽斂了笑意,語氣恢複了慣常的沉穩,“別怕,我來解決。”

“你怎麽解決?”她還是擔心。

“告訴你就沒懸念了。”他玩笑化解。

“……可是——”

“阮晴。”

沈雁璽打斷她,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我說了,我來解決。”

阮晴欲言又止,聽著電話那頭他平穩的呼吸聲,心裏的慌亂像被一隻手輕輕撫平了一些。

“好。”

她掛了電話,走到窗前。

三月的風從窗戶縫裏鑽進來,帶著初春微涼的氣息。

她推開一點窗戶,冷風撲在臉上,讓她混亂的思緒清醒了幾分。

樓下的院子裏,陽光正好,花圃裏的玉蘭開了幾朵,白白粉粉的,在風裏輕輕搖晃。

大概過了十分鍾。

阮晴聽到樓下車庫的方向傳來引擎啟動的聲音。

她從窗戶往下看——

顧北征的車已經開出別墅,駛上車道,融入了山腳下的車流裏。

阮晴鬆了口氣,但心還是懸著的。

顧北征是他在這個世界上為數不多在意的人之一。

是患難與共的生死之交,是從泥濘裏一起爬出來的兄弟。

現在,因為他們之間的關係,這道口子不知道要怎麽撕開。

阮晴攥緊了手機,想了想,給程筱發了條消息:【筱筱,你在哪?】

消息回得很快:【在家,怎麽了?】

【我去找你。】

【好。】

阮晴換了件高領的針織衫,把脖子上那些痕跡遮得嚴嚴實實,又對著鏡子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什麽問題,才拿起包下樓。

司機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去江公館。”

阮晴上車,靠著車窗,看著窗外的街景發呆。

三月的京城,陽光很好,路兩旁的樹已經開始冒新芽,嫩綠嫩綠的,看著就讓人心情好。

但阮晴的心情好不起來。

她腦子裏反複回放著剛才樓梯上那一幕——

顧北征抬頭看她的眼神,不是憤怒,不是驚訝,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像是一個他不願意相信的事實,被擺在麵前,不得不承認。

那種眼神,比憤怒更讓人難受。

車子在江公館門口停下。

阮晴剛下車,就看到了站在門口的程筱。

程筱穿著一件鵝黃色的針織開衫,裏麵是白色的連衣裙,長發隨意地披在肩上,整個人看起來溫柔又鬆弛。

和阮晴第一次見到的那個清冷的程醫生,判若兩人。

愛情真的會改變一個人。

“快進來。”

程筱拉著阮晴的手往裏走,“怎麽了?電話裏也不說清楚。”

阮晴被她牽著穿過院子,走進客廳。

傭人端上茶和點心,退了下去。

客廳裏隻剩下兩個人。

阮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組織了半天語言,最後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我繼父知道了。”

程筱愣了一下,“知道什麽了?”

“就是……”阮晴抿了抿唇,“知道我和沈雁璽的事了。”

程筱放下茶杯,看著阮晴,語氣認真起來:“阮晴,你有沒有想過,既然決定在一起,這一關必須過。”

她停頓片刻,輕拍她肩膀,“沈雁璽既然決定邁出這一步,他一定已經想好了所有的後果。”

阮晴看著她,沒說話。

“你以為他是那種衝動的人嗎?”程筱笑了,“沈雁璽這個人,做什麽事都有planB,甚至plan C、D、E。”

“他既然在傅家當著傅老的麵牽著你走了,既然在醫院為了你和付明珠撕破臉,既然在遊樂場跟你表白了,你覺得,他會沒有想過顧北征這一關怎麽過嗎?”

阮晴沉默了片刻,“可是……”

“可是什麽?”

“可是我繼父對他來說不一樣。”

阮晴的聲音低了下去,“他們是過命的交情。”

“那又怎樣?”

程筱的語氣平靜得不像是在安慰人,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過命的交情,不代表他要為你繼父的人生負責,兄弟與愛人,他怎麽選都是他要解決的問題。”

“強大如沈雁璽,你盡管交給他。”

阮晴聽著這些話,心裏那些纏繞的結,像是被一根根地解開了。

程筱看著她表情變化,笑了。

“阮晴,你不就是因為這個,才拜倒在他西裝褲之下嗎?”

阮晴一愣,“什麽?”

“就是——”

程筱托著下巴,歪著頭看她,“他不光聰明、強勢、有手段,而且他在意你的時候,那種‘老子什麽都可以不管就要你’的勁——”

她故意拖長了語調,“多讓人心動啊。”

說話間程筱的目光落在阮晴的脖子上,意味深長地笑,“你脖子怎麽了?”

阮晴的笑容僵了一瞬,下意識地伸手捂住脖子,“沒、沒什麽。”

“哦——”

程筱拉長了語調,眼睛裏帶著促狹的笑意,“沒什麽啊?”

阮晴被她說得臉更紅了,幹脆不裝了,把領子往下拉了拉,露出那些痕跡。

“看吧看吧,滿意了吧?”

程筱湊過來看了一眼,然後緩緩坐回去,端起茶杯,表情淡定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沈雁璽挺厲害啊。”

“程筱!”

阮晴抄起沙發上的抱枕就朝她扔過去。

程筱接住抱枕,笑得更歡了,笑夠了才說:

“我是說,他挺會挑地方的,都在能被遮住的位置,還挺細心。”

“你還說!”

“昨晚這個吻得二十分鍾以上吧?”

阮晴的臉一下子紅透了。

“程筱!”

“嗯?”

“你的清冷人設呢?”

阮晴瞪大眼睛看著她,不敢相信這些話是從程筱嘴裏說出來的,“沒想到你是這種人!”

程筱笑了,眉眼彎彎的,和平時那個清冷疏離的模樣判若兩人,“哪有什麽人設。”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都是在外麵裝的。”

阮晴被她逗笑了,心情也跟著放鬆了不少。

她上下打量了程筱一眼,慢悠悠地開口:

“程筱,我發現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

“是不是越是表麵清冷的人,破戒之後,越是重欲?”

“我怎麽覺得——”

她托著下巴,目光在阮晴臉上轉了一圈。

“你不是在說我,而是在炫耀某人呢?”

這回輪到阮晴噎住了。

程筱看著她可愛的表情,莞爾一笑,“行了行了,不逗你了。”

她端起茶壺給阮晴續了杯茶,“看你這一臉糾結的,說說吧,除了顧北征的事,還有什麽?”

阮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了想,問了一個完全不相幹的問題:

“筱筱,你和江亦馳……是怎麽在一起的?”

程筱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們是聯姻,但後來……”

阮晴斟酌著措辭,“你是怎麽愛上他的?”

程筱端著茶杯,沉默了幾秒,她笑了,笑容很淡,帶著一種回憶往事的悵然和溫柔。

“這是個很長的故事。”

“我有時間。”

阮晴靠在沙發上,抱著抱枕,小臉上帶著滿滿的求知欲,“我想聽聽,其實我沒什麽戀愛經驗。”

程筱知道她此刻心緒不寧,決定說說自己的心事轉移她的注意力。

她也確實想傾訴一下。

程筱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正在抽新芽的銀杏樹上。

“你知道我和程燼的事吧?”

阮晴點頭。

“他是程家最有野心的繼承人,我是程家養女,我們是名義上的堂兄妹。”

“他很優秀,對我也很好,那種好,不是江亦馳那種濃烈的、讓你無處可逃的好,而是——”

程筱想了想,“溫溫的,像一杯剛好入口的熱茶,不燙嘴,但暖胃。”

“我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下去。”

她的聲音輕了下去,像一片葉子從樹上飄落。

“直到他決定稱霸京圈,直到他的計劃被沈雁璽打亂,直到他知道,如果吞並計劃失敗,他需要保住程家基業——”

她停了一下。

“需要用我和沈雁璽的勢力聯姻。”

阮晴的心一緊。

“從那一刻開始,我就決定了。”

程筱轉過頭,看著阮晴,表情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的事。

“無論多痛,這段感情,該放下了。”

“你恨他嗎?”阮晴問。

程筱搖搖頭,想了想,又點點頭。

她的聲音輕得像歎息。

“於情於理,他一直是個好大哥,我理解他。”

“但因為我們曾經相戀過,所以會有怨。”

“理解是理智層麵的,怨是感情層麵的。”

她苦笑了一下,“兩回事。”

阮晴看著她,突然覺得程筱比自己想象的要強大得多。

那種強大不是外露的,不是強勢的,而是——

在裂開的時候,不喊疼,自己一片一片地把碎片撿起來,粘好,然後繼續往前走。

“後來呢?”

“後來就和江亦馳聯姻了,我告訴自己,既然聯姻了,就做好江太太該做的事。”

“出席宴會,維持體麵,在適當的時候說適當的話,做適當的事。”

她停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

“也包括盡妻子的義務。”

阮晴的心疼了一下,想像不出來那是怎樣一種感受。

“他沒有勉強我。”程筱的眼神柔和了幾分。

“他跟我說,等聯姻需求各自滿足之後,如果我沒有愛上他,他可以解除婚約。”

阮晴愣了一下。

“他還說,在那之前,他會追我。”

程筱的唇角彎了一下,弧度很淡,但很真。

“他說他不會勉強我,但他會讓我愛上他。”

“我當時覺得他隻是說說而已。”

“後來呢?”

程筱低下頭,看著自己交握的手指。

“後來他就真的開始追了,那種追,不是送花送包那種,是——”

她又想了想。

“是滲透式的。”

“我習慣一個人待著,他就每天準時出現在我麵前,不多待,就說幾句話,走了。”

“我喜歡看書寫字,他就開始練字,寫得難看也不嫌丟人,拿給我看,讓我教他。”

“我不喜歡人多的地方,他就把約會的地方安排在書房、茶室、畫展。”

“我不喜歡說話,他就自己說,說他在江洲的事,說他小時候打架的事,說他為什麽去讀軍醫大學……”

程筱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在回憶一場很遠的夢。

“他說——”

她停了一下。

“他說他在江洲軍醫大學的時候就注意到我了。”

阮晴的八卦之魂被點燃了,“什麽意思?暗戀?”

程筱點頭。

“他說他那種從小打架的痞子,不敢覬覦清冷白月光。”

“但他現在有機會了,他一定會抓住。”

程筱說到這兒,眼眶有點紅。

“他就這樣,一點一點地,把我封閉的心,打開了。”

“一點一點地,把我捂熱了。”

“一點一點地,把我融化了。”

阮晴聽著,眼眶也跟著紅了。

她不是一個容易共情的人,但程筱的故事,讓她想起了自己——

都是不被命運善待的人,都在等一個人把自己從冰窖裏撈出來。

“後來呢?”

阮晴吸了吸鼻子,“你們就在一起了?”

程筱的眼裏閃過一絲暗色。

“在一起了,但幸福的時光總是很短暫。”

“什麽?”

“有人偷了沈雁璽的投資計劃,沈家、江家、程玥那邊差點全軍覆沒。”

程筱的語氣變得沉重。

“就在這個時候,江亦馳發現我在醫治程燼。”

她的聲音不自覺地顫了一下。

“所有矛頭都指向了我。”

“他知道了我過去和程燼的關係。”

“誤會,一層一層地疊加,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我們之間的信任,在那段時間裏,被摧毀得一幹二淨。”

阮晴握緊了她的手。

“他說——”程筱的眼神暗了暗,“他說我隻是程玥的替身,根本不愛我。”

“是氣話?”阮晴問。

“嗯,是賭氣,他是痞但也傲,隻是那個時候我不明白。”

程筱深吸了一口氣,“我當時太疼了,就跟他說,離婚。”

“他說——”程筱頓了頓,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他說他偏不,他就要這樣霸著我。”

阮晴聽著,心裏五味雜陳。

她想說點什麽,但不知道該說什麽,最後她握緊了程筱的手。

“不開心的全過去了,誤會已經解除了,不是嗎?”

程筱轉過頭看著她,眼眶紅紅的,但笑了。

“還要謝謝你。”

“謝我?”

阮晴一愣。

“謝謝你,阮晴。”

程筱反握住她的手,目光真誠。

“看到你在愛情裏那麽勇敢地爭取,剛開始以為你是腦回路奇特,後來才知道,那是你堅強的方式。

看到你的勇敢,我才有勇氣先往前邁一步,說了自己的心裏話。”

阮晴被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所以說——”

她清了清嗓子,故作輕鬆地說:“愛情裏要長嘴。”

正說著,程筱的手機響了。

她拿起來看了一眼,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誰啊?”阮晴問。

“程燼。”

程筱深吸一口氣,還是接了,“喂。”

電話那頭傳來程燼的聲音,比阮晴記憶中虛弱了很多。

“筱筱。”

“怎麽了?”

“我受傷了。”

程燼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在忍著疼。

“傷得很重,可能……快死了。”

程筱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我想見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程燼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一種卑微的祈求。

“筱筱,你能不能來M國看看我?”

程筱沒說話,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銀杏樹上,嘴唇抿成一條線。

阮晴看著她的表情,心裏有了判斷。

她伸手,拿過程筱手裏的手機:

“程總,要是真為了程筱好,就不該再打擾她。”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程燼笑了,笑聲裏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阮大小姐,我是被沈雁璽打傷的。”

他的語氣變了,從虛弱變成了一種帶著威脅的冷靜。

“已經快死了,雖然在M國不比國內,但也是可以訴諸法律的。”

阮晴的心驀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