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兵在山腳下的纜車站等待他,同時還有一架馬車。

“市長大人聽說了你的英雄事跡,決定立刻召見你。”騎兵隊長的肩膀上立著一隻威風凜凜的鷹,目光如同閃電一般銳利。

明夜歌沒有絲毫言語,平靜地踏上馬車,跟隨他們前往回音江另一頭的銀楓市市政大廳。

那些男人們的屍體也被同路運送到了,就扔在市政廳前的廣場上,在噴泉邊橫七豎八地躺著。

市長被眾人簇擁著走下台階,那些搭配著閃亮珠寶與五顏六色羽毛的綢緞衣帽,還有金邊與象牙的手杖,都與地上衣衫破舊的僵硬屍體形成鮮明的對比。

市長俯視著明夜歌和他手中的孩子。明夜歌看見衛兵小隊長也站在行列裏,用手絹提著他沾滿血的醫生箱。

“你叫什麽名字,年輕人?”

空氣裏皆是貴族們熏的濃烈香氣。

“明夜歌。”

“回答市長大人的提問要用尊稱,你這個……”陪同的官員威嚇他,被市長製止了。廣場聚集的圍觀民眾越來越多。市長指指那個孩子,“據說這是那對遇難夫婦的孩子?”

“是一對雙胞胎,市長大人,恐怕另一個已經被他送掉了。”小隊長回答道。

明夜歌冷冷地掃了他一眼,看得那人心裏一涼。

“你、你這是什麽眼神?!”小隊長嘟噥道。

“唉,算了吧,不送人收養又能怎麽處理?沒辦法登記戶籍的最後還是要送去奴隸市場。不如……”市長想了想,“算作獎勵這對夫婦的犧牲,把這孩子送去修道院吧,獻身於天父是孤兒最好的歸宿。”

“平民的孩子都要經過千挑萬選才有資格進入修道院,她真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莫大的恩賜啊,市長大人!”擁躉們吹捧道。

侍從從明夜歌手裏抱走了孩子。

“讓我想想賞賜你些什麽好呢?”市長摸摸油光發亮的下巴,“這些屍體將在廣場上示眾七天,在屍體邊張貼巨大的布告,寫上你的名字與英雄事跡。政府會頒發你一枚銀質勳章,唔,除此之外,你還想要點什麽嗎?”

“沒有什麽了。”明夜歌回答道,麵無悅色。

“真是個沒教養的外鄉人,連聲謝謝都沒有。”書記官指責道,並向市長遞上了明夜歌的身份證名冊與通行記錄,市長接過來翻看著。

“你從洛丹倫來的?你在很多城市行過醫……江湖醫生不過會治些頭痛與咳嗽,最多會放血這一招了,可是看你的樣子似乎比普通角色略微高明一點,唔,你的全名是明夜歌•洛丹倫……洛丹倫這座城市,是以奧金頓大帝休掉的第一任皇後的名字命名的,你是她的後人嗎?”

“是。”明夜歌回答道。人群沸騰起來。盡管是被帝王離棄入冷宮的妻子,也算是皇族,即便她的家族都沒落了,但認真算起來,站在市長麵前的異鄉人,他的血統比在場所有人都要高貴呢。

“咳咳,那就獎勵你金質勳章和一箱金幣吧!”市長立刻大方地更改了之前的賞賜。擁躉們鼓起掌來。

“無論怎樣都足夠了,我可以離開了嗎?”明夜歌行了個禮,說了聲抱歉,然後就轉身走了。走之前,他從衛兵小隊長手裏抽出了自己的醫藥箱。

“真是個高傲的人呢。”書記官對他的背景嗤之以鼻。

“爛船且有三千釘,何況他是洛丹倫皇後的後人?隨便他去吧。”市長打了個嗬欠。

入夜了,下了一陣雨。

空氣裏都是濕熱的泥土氣息,夏蟲在草木中歡快地鳴叫。但在這片樹林裏,明夜歌無法高興起來,他借宿在回音鎮山腳下的旅館,離銀楓市很遠,單憑雙腳還要走很久才能到。

市內的馬車夫沒有人願意搭載他,不是借口夜晚的森林裏有奇怪的猛獸,就是說那裏有些不幹淨的瘴氣會令人生病。其實都是在推托,因為他“殺”了幾個暴民,其他暴民一定會來報複,暴民是比蝗蟲更快更殺不幹淨的東西。沒人想惹這個大麻煩。

明夜歌獨自往前走著,手上連一盞照明工具都沒有。但他從小練就了一雙厲害的眼睛,隻需要細微的光,森林的黑暗就不成問題。除了月亮,那些隻要有玉明砂草和龍膽花生長的地方都會有光,閃耀在驅魔人的眼裏。

此時,從銀楓市方向匆匆趕來了一架馬車。車到他身邊停下,車門打開後,一個中年貴族微微探出了頭,“請允許我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城市大法官貝爾。請你上車來,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

明夜歌依稀記得他的樣子,他剛才也在市政廳前,在市長的身邊。

明夜歌接受了這個邀請。他坐進車廂,注視著眼前的法官。他頭頂的靈魂圖騰並不是代表公正的東西,而是一架梯子,可以想象到這個人是熱衷並竭力於升遷的人。

“醫生,我要告訴你的恐怕是個不幸的消息。那個從你手中抱走的女孩,一旦被送進修道院,恐怕不用多久就會餓死了。沒有人會好好照顧她,相信我,平民的孩子千中選一,才有資格侍奉天父,家裏還要提供修道院不少好處,才可以維係他在教會中的起居生活。即便這樣,做的也是奴才的工作,沒有晉升的機會。”

明夜歌平靜地聽著,但眼神中流露出了一絲哀傷。善於察顏觀色的法官及時把握住了這一絲訊息,他笑著說道:“開門見山說吧,我的結發妻子一直希望可以生個漂亮女兒,但是她既不會生養,如今又得了奇怪的毛病,我請了許多人稱高明的醫生都束手無策,所以想請你去為她診治一下。如果你能治好她,我願意收養下那個女孩,視為己出。如果不能,那我也不樂意當個鰥夫,我會娶個年輕的姑娘替我生養。至於那個女嬰,就得看她自己的運氣了……”

雖然有幾句話不好聽,但他至少在努力嚐試著治好自己的妻子,也算是做善事。明夜歌心裏這麽想著,於是默許了這個提議,馬車又調頭返回了銀楓市。

法官的府邸豪華明亮,但通往貝爾夫人臥室的通道卻昏暗無光,窗簾都被緊緊拉上,花瓶裏的花草,就算一天換上三次也抵不上它們枯萎的速度。剛踏進走廊時,明夜歌已經感受到幾分,越往裏走,硫磺的味道越明顯起來。

臥室大門被推開時,普通人隻能看見屋子裏放滿了炭爐,煙氣熏人,悶熱得幾乎透不過氣來,貝爾夫人卻麵色青灰,裹著毛皮大衣在房間中煩躁地走來走去。

但在明夜歌眼裏,貝爾夫人的後背上卻趴著一隻隻拳頭大小的冰魔,像灰白色的肉瘤擁擠在一起,散發出森森寒氣,不斷自體繁殖從她的後背一直掛到地麵,就像是蠍子的尾巴。它們並不成氣候,隻是在貪婪地汲取著她的能量。

“我可以治療她。”明夜歌說道,“撤走這些炭爐,把燈取來,將整間屋子照得越亮越好。然後取一隻熏爐,從你的花園中摘取玉明砂草和龍膽花擱在裏頭,再找一個最細心的女傭,耐心地在她後背上熏一整個晚上。無論她怎麽哀求都不要停手。黎明時把臥室的窗簾全都拉開,當陽光充滿這間屋子,她的病就徹底好了。”

“隻需要這樣?”法官遲疑了一下,但仍立即吩咐管家去照做。

“我們就站在門口守候著,如果天亮後一切未能使您滿意,我會自己離開這裏,從此不再行醫。”明夜歌說道。

法官頓時像吃了一顆定心丸,連忙招呼手下,“去拿我的印章。我要立即起草一份申請文書,你拿著到修道院把那對犧牲夫婦的女嬰抱回來,我要將她視作自己的女兒好好撫養。”

全府上下的仆人們忙碌起來,摘草的跑去花園,取炭爐的躬身去抬……

就這樣汗淋淋地折騰了一整個夏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