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起頭怔怔地望去,崔七夜虔誠地頌著經文,供台前三位仙風道骨的神仙怡然地望著我。
那裏有什麽火?
鐺!鐺!鐺!
急促的鈴聲將我從失神的自我懷疑中拉了回來,崔七夜嘴中念念有詞,猛地將那銅鈴拍在桌案。
點燃一炷香,夾在手中,踏著好似唱戲的步子,虛空畫著什麽。
而後竟直接將那香點燃那節連同香灰一起折下來,放在供台前畫著奇怪紋路的大張黃紙之上,又在其上幾處點了幾滴清水。
我看著崔七夜又點燃幾張紙錢拋到空中。
在那燃燒的紙錢的火焰中,恍惚間我又看到了被熊熊大火點燃房子。
黃紙計劃眨眼間便燒盡,卻沒留下任何灰燼。
我晃了晃腦袋,卻見著崔七夜放在桌下的鐵鍋裏躺著燒盡的紙錢,還似燒紅的烙鐵一樣的灰燼。
“這……怎麽回事兒?”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去。
崔七夜搖著鈴鐺,點燃一張黃符,在那黃紙快要燒盡時,才在頌唱中將那黃紙扔到一裝著土黃色的好似細塵土的碗中。
將那燃盡的黃紙的灰燼攪碎和那“細塵”混合後,便將提前備好還沒凝固的雞血也一並倒入。
將那碗中之物混合成暗紅的漿。
崔七夜以指為筆,蘸著碗中之物,一邊念著經文,一邊在那裝著泥像的線織袋上畫著各種我沒見過的符文。
沒有一處空缺。
畫完後,崔七夜誦念著經文,將那袋子提起,另一隻手虛空畫著,而後猝不及防地將那袋子連同泥像一起重重地摔在那大張黃紙的香灰上。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在那一瞬間,我好似聽到了淒厲的慘叫聲。
崔七夜沾了碗中的雞血混合物,在手中寫出一個像是“赦令”變體的文字,隻是還沒寫完,便異變橫生。
屋內忽然揚起陣陣陰風。
供桌上的貼的黃符被吹飛幾張,桌下鍋裏的灰燼也被吹得到處都是,但那兩支蠟燭的火苗卻怎麽都不滅。
我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門窗都是快著的。
再定眼望去,卻見那大黃黃紙上裝著泥像的線織袋似氣球一樣迅速膨脹,膨脹到極致快要裂開之時,卻好似被那崔七夜寫著的那些暗紅的字束縛著,怎麽也撐不開。
又急速癟了下去。
好似被抽走了所有空氣一般,那線織袋緊貼著的泥像,將那抽象的泥像的樣子勾勒出來。
而後越勒越緊。
泥像抖動著,越來越劇烈,連帶著整張供桌也開始顫抖,香爐中的灰被震了出來。
燭台倒下在桌上不自然地滾了幾圈,滴落的蠟油在桌布上畫出一個讓人心神不寧的詭異符號。
但那燭火卻沒有熄滅。
崔七夜見狀,一把抓起差點兒從桌上掉下去的木劍,木劍一挑將那倒下的燭火重新立起。
拿起案前的酒杯將酒倒在劍身。
隨手一揮,木劍劃過燭火,劍上立馬附著青色的火焰。
崔七夜將染著火劍橫於身前,快速念動咒文。
同一時間,屋內的異樣也是愈演愈烈,那不知從哪裏來的風將屋內稍輕些的東西吹得東倒西歪。
整個房子也開始搖晃好似地震一般。
我努力平衡著身子,卻還跌倒下去,掛在窗口遮擋陽光的白布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在那白布朝我蓋過來的瞬間,化作向我撲來的火焰。
我下意識低下頭,再抬起時,卻見著那著火的房梁砸了下來,周圍都是被烈火灼燒的木質結構即將斷裂時發出的瘮人的“咯吱”聲。
屋子在那咯吱聲中不安地搖晃著。
濃烈的黑煙已經彌漫了整間屋子,以至於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強烈的窒息感讓我下意識想要捂住口鼻,手碰到的卻不是我的臉,而是有些粗糙像是布料的東西。
我抓起定睛一看,是那塊遮陽用的白布,屋裏哪有什麽彌漫的黑煙,剛才的窒息感隻是因為這白布而已。
我連忙將它扔開。
崔七夜還在念著那些晦澀難懂的經文。
那線織袋中的泥像不知何時已飄至半空,束緊的線織袋還在收縮,但那泥像的輪廓卻在長大,不過片刻已然有人頭大小。
原本醜陋抽象的蟾蜍造像此刻隔著那線織袋翻到愈發清楚顯眼。
被撐大隨時會繃斷的線織袋的格柵間能清楚地看到原本的泥像此時竟然多了些活物的質感。
屋內響起了某種邪異的音律,重重疊疊,好似數不清的人在齊聲哀嚎。
隻一瞬間,我便感覺眼前昏花,腦子裏像是被人灌進了幾斤熱油。
一下秒,隻聽得一聲怒喝。
霎時眼前清明,我見著崔七夜舉起那燃著青色火焰的木劍,手中掐著指訣大喝一聲朝著那泥像所在的位置一指。
木劍上的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詭異地從靠近劍柄之處往劍尖消退。
而那飄在半空離木劍還有些距離的裝著泥像已經被撐的變形的線織袋突兀地冒出白煙。
那泥像已經變得如人體大小的身軀似縮水般快速癟了下去。
耳邊邪異的音律變成了瘮人、淒厲不像是人發出的慘叫。
不過數個呼吸,泥像回到最開始那般大小,像是失去了支撐一般,在空中搖晃幾下後掉了下去。
崔七夜見此再向前踏一步,劍身一橫劍尖接住了那泥像。
呼地一聲,劍身原本熄滅的青色火焰又竄了出來,將那線織袋點燃。很快便燒穿,露出裏麵那尊泥像。
而後更詭異的一幕發生了,那泥土捏成的像竟然在那青色火焰中燒了起來!
片刻間,黃土便被燒得漆黑,隨後那泥像外表竟開始融化,如蠟油那般滴落。
崔七夜長劍翻轉,泥像掉在地板上,它身上的火焰還在固執地燒著。
融化的部分泥像變成一灘黑水。
崔七夜猛地將那長劍一甩,附著其上的青色火焰瞬息間消散,在他用那剩下的半碗清水清理泥像融化後流在地上的汙穢時。
地板上粘稠的黑水中間那已經隻剩下一半的泥像也在火焰中好似不慎陷入沼澤中的身軀般徹底沉沒消失。
我怔怔地看著這完全超乎我認知的畫麵,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正要上前時,崔七夜卻抬起一隻手示意我不要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