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視線中,我看到趙德海的腦袋扭到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轉過來,臉對著一隻腳已經伸到外麵的我。

我驚恐地望著那本該是趙德海的臉上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我的,聲音也變成了我的聲音,麵部帶著扭曲和瘋狂的笑。

那心神的枝芽已經生長到幾乎要那頂到牙齒,隨時會破“牙”而出。

他肆意地笑著。

那怪異的呢喃聲在我耳邊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那聲音似乎是在呼喚我過去。

那男人臉在趙德海和我自己臉之間快速變換著,聲音卻始終是我最熟悉的自己的聲音。

“回來,你要去哪裏……”

那聲音帶著戲謔和癲狂,臉部扭曲的不成樣子,到最後甚至沒辦法分清楚那到底是我的臉還是趙德海的臉。

又或者是兩張臉融合在了一起。

“回來……”

我聽到他說:“你能去哪裏?”

“你要去哪裏……”

“你就在這裏,哪裏也不能去……”

“我就在這裏,哪裏也去不了……”

到了最後,我甚至已經分辨不清楚那聲音到底是從麵前那麵部扭曲的怪異的男人嘴裏發出來的,還是自己的聲音。

我驚恐的不能自己,捂著嘴直接推開門逃了出去。

踩著那些爛泥和地上不知從哪裏來的風齊刷刷舞動著的枯草。

院長去哪裏了?

我不知道,也沒心思去想,甚至連抬起頭看一下都沒有,隻是埋著腦袋,一個勁兒往前跑

隻想著離那詭異的屋子,離那屋子裏的一切的人或者什麽東西都遠些。

在恐懼中往前狂奔。

不知怎麽地,便又回到了那座廟。

又看到了那口井。

還不夠,還不夠遠,還得跑的更遠些。

我甚至沒去看身後那小院子、那屋子裏的恐怖的一切已經被甩到後麵那裏去,隻是在恐懼的驅使下一味地往前跑。

還得跑更遠些,去更安全的地方。

我腦子裏隻剩下這一個念頭。

那寺廟的火不知何時又燒了起來,更加猛烈,好似真的燒到了夜幕籠罩的天邊。

木製的房梁結構在熊熊烈火的灼燒中焦黑變形,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

隻是一瞬間,那被燒的炸裂、或是焦黑失去支撐力,在重力和更上方建築的擠壓下扭曲甚至折斷的聲音變得怪異。

那些聲音變成了和之前在小院裏的趙德海嘴裏含糊不清的聲音的令人牙酸的變調。

我在恐懼和驚慌中回望了一眼。

熊熊的烈火和濃鬱的飄散的塵煙在扭曲和焦黑的建築上勾勒出無數張剛剛見到的,我和趙德海一摸一樣扭曲融合的臉。

緊接著我便發現更高處,白色的月不知何時變成了黑夜的一個破開的洞。

止不住的水從那白色的洞口垂下來。

黑色的夜被那大火燒穿的窟窿也好似泄洪的水閘一般湧出源源不斷的水,寺廟旁邊,我方才逃出來的,不知道此時是否還能直通那深黑的地下洞穴的井裏也遠遠不斷地冒出水來。

好似天河倒灌,隻一瞬間變成了淹沒世界地洪水。

那寺廟的火還在猛烈的地燃燒著。

濃鬱的黑煙在洶湧得淹沒整個世界水中宛若一條條黑色得綢緞。熊熊得烈火宛若纏在深海的古刹的海草一般悠然晃動著……

我驚恐地望著那無盡的水鋪天蓋地地從四麵八方埋過來,想跑但卻完全使喚不動自己的腳,連轉身都做不到。

隻能絕望地看著那漫天的水無聲地碾壓過來。

我張開口,嘴裏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喉嚨裏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快速生長著,還有什麽東西順著我的喉嚨一直往肺部甚至跟深處蔓延,難以忍受地瘙癢。

我意識到了什麽,急忙想伸手把自己嘴裏的東西挖出來。

這時才意識到自己的手也沒了知覺。

隻能在驚恐中感受著嘴裏的生命快速生長著,直到那東西從嘴裏長了出來,一根翠綠的新芽伸到自己的視野中。

我又聞到了那股濃鬱的藥香,以及令人難以忍受的惡臭。

洶湧而來的漫天的水變成了地上流淌的黃色的尿液,深黑的夜色成了更深黑的僅有少量光透進來的黑暗。

不知什麽時候,我又回到了那間小院。

躺在地上也可能是別的什麽的地方——我以及完全感覺不到身體的存在,更分辨不出身下到底是堅實的地麵,還是可能還柔軟的床褥。

也許那四處流淌無人處理的黃白的**也流到了身下。

我不知道,也感受不到。

我的世界隻剩下還能感受到活動的大腦、隻能子一定範圍內活動的眼珠子,以及眼前能看到的一切。

那扇門還開著。

不知道是有人,還是外麵的風吹得它慢慢關上了。

但我什麽也做個不到,隻能眼睜睜看著透進屋內的火光和月光一點點從屋內縮回去,看著屋內一點點黯淡下來。

在悠長的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中,門徹底關上,將門內和門外的世界隔絕開。

而後兩個世界僅剩下的聯係也隻有那被用木板封死的窗戶處,木板間細微的夾縫間透進來的微弱、可憐的光。

我驚恐地望著那從自己嘴裏生出的嫩芽抽取著我的生命力快速生長,抽出葉子。

在那微弱到幾乎不可見的光中,那枝芽抽出骨朵,開出鮮豔邪異如我的血一般鮮紅的花,茁壯成長。

完全無法控製的四肢讓我隻能坐視這一切慢慢發生。

哪怕最有限的、低級的反抗都做不到,隻能在絕望和無助中慢慢變成那珍貴的藥的養分,發出含糊不清的、痛苦的呻吟……甚至連那聲音也不是受我控製的。

那混亂的,似乎是在絕對的絕望中徹底瘋掉混亂的聲音傳導耳邊。

那是我的聲音,是從我的喉嚨裏發出的。

我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被細小的根莖穿得千瘡百孔得聲帶,也隨著那聲音一同震顫著。

但不是我自己要說的。

我聽到我自己的聲音一遍遍重複著那混亂的好似完全無意義的呢喃。

沒有一個字聽的清楚明白,但我很絕望地清楚那話裏的意思。

那不過是在一遍遍重複著之前見到的趙德海也是我說過的一摸一樣的話。

“你就在這裏,哪裏也不能去……”

“我就在這裏,哪裏也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