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的人躺仰著,像是許久都沒動過的樣子。

身上的衣服不管之前是什麽樣子,但現在都統一地呈現出髒兮兮的泥灰,隻有少部分地方還保留著原來的色塊,在那泥灰色中顯得尤為突出。

他們身上的衣服在長期的泥和水的浸泡中,變得堅硬,像是附在身上的宛若昆蟲的甲殼。

考慮到眼前的場景,或許應該說是樹皮才更為合適。

那些人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極為不自然的蠟黃色,隱隱還透著點兒灰。

僵硬的肢體像是在這地方呆的太久了,已經在地上生了根。

我甚至懷疑要是把他們翻過來,便能見著他們的背上生了根,那從這個角度看不見的,從他們身體裏長出的根須已經深入泥土,從地下汲取著水和養分。

供養著從他們嘴中生長出的彌漫著藥香的植物。

都還活著。

那些從嘴裏生長出的植物……還有植物下的一個個的人。

所有人都還活著。

有的目光呆滯,好似被從他們嘴裏生出的妖異的植物吸走了靈魂那般。

有的神色絕望,望著那從他們嘴中繁茂生長的植物上開出的異常鮮豔的花,感受著生命慢慢流逝卻什麽也做不到的無力和恐懼。

他們的手腳,乃至全身幾乎都已經無法動彈

那些在無法逃脫的恐懼中,還帶著些許意識沒有徹底麻木,陷入自我麻痹和絕望人流的個體從那生出植物的嘴中,用那可能已經被植物的根須同化的聲帶發出陣陣呻吟和嗚咽聲。

難以言喻的恐懼隨著那詭異的香氣和低沉的呻吟聲在屋內蔓延盤旋,順著鼻腔和耳蝸爬到我的大腦。

在反胃中我捂著嘴一陣幹嘔,好似那植物也隨著快要從我喉嚨裏生長出和屋內那些植物一樣妖豔的花。

這些……到底是什麽在東西?

在無法抑製的恐懼之中,我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幾步被什麽東西絆倒,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沒心思去管絆倒自己的是什麽,甚至被絆倒時摔在地上的痛覺都在恐懼中掩蓋住。

眼睛隻是直勾勾望著屋內昏暗中的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望著從他們嘴裏生出的詭異的植物。

那些花、葉子甚至是枝幹仿佛都帶著某種異樣的魔力,讓我沒辦法挪開目光。

身子卻在恐懼中瘋狂地倒退著往後爬,想要遠離那些東西,好似在逃避某種看不不見得瘟疫。

“@#¥*……”

在極度得緊張和恐懼中,我又聽到了一些聲音,是從這屋內某個人的嘴裏發出來的。

不再隻是單純的嗚咽和呻吟,那混亂嗚咽中似乎是說著有著很明確意思的話。

我急忙在屋內那像是本該死去,卻因為亡魂沒有歸處,隻能繼續怪異的苟活著的幾個人中尋找著說話的那人是誰。

很快便鎖定在一個臉衝向天花板,略微向牆壁一側,的某個衣著打扮都是男性裝造的人。

是他在說話?

如果那真的是在說話,而不是無意義的呻吟的話……

我扶著身後的牆站起來,手還在不受控製地輕微顫抖著。

還沒等我直起身子走過去仔細分辨一下到底是不是他在說話,從那含糊不清的語言中分清楚他到底在說些什麽時。

那躺在原地本該一動不動的男人腦袋突然轉過來。

不像是主動的扭頭,更像脖子斷掉了似的,腦袋是在失去支撐後無力地耷拉下來。

以至於在他腦袋轉過來的一瞬間,我甚至怕他的腦袋會整個直接掉下來。

但下一秒我便沒有心思再去擔心那些了。

在屋內的微弱的光中,我看清楚了他的臉。

是趙德海!

和那些嘴裏已經生出植物的讓人看著就無比驚悚的屋內其他人不同。

趙德海除了衣服也與其他人一樣外,其他的與周圍人都不一樣,他的皮膚也是那種不自然的蠟黃,但仍能從他臉上看出些許血色。

但並不是說那些“藥”並沒有在他身上生長。

趙德海嘴裏仍在發出那些意義不明的,好似被割了舌頭的瘋子的呢喃聲。

從他那一張一合的口中,我分明見著一株植物從他那灰綠色,已經潰爛的舌頭根部生出來一根翠綠的嫩芽。

無數密密麻麻的、細長的根須沿著口腔避一路延伸向喉嚨的更深處。

根須上附著的白色、細小的飛絮隨著趙德海呢喃時蠕動的肌肉有節奏地晃動。

那無力地張合的嘴中,翠綠的嫩芽帶著超乎尋常的生命力,好似連那微弱的幾乎不可察覺的呼吸都成了那植物養分的來源之一。

眼前那恐怖、驚悚的景象讓我一陣惡寒。

好似一根管子直接插進我的喉嚨,難以扼住的反胃,喉管連帶著髒器也一並要嘔出來一般。

我捂著嘴幹嘔。

強忍著後續的惡心、不適,試圖仔細從不知道為何會以這般可怖的模樣出現這裏的趙德海嘴裏的呢喃聲。

在一遍遍重複中,那混亂的、含糊不清的呢喃聲仿佛有了意義。

但是是什麽,我還是分辨不出來,隻能零星聽著些許碎得沒辦法聽出仍和意義的音節。

我下意識地靠得更近一些,試圖更清楚地聽到趙德海說的是什麽。

下一秒,趙德海那和屋內其他人很多人一樣無神、呆滯的目光中,突然多了神誌和肆意的瘋狂。

他眼珠子轉動,黑色的瞳孔直勾勾盯著我。

張合嘴的頻率越來越快。

聲音也變得越來越大。

僵硬麻木的臉部的皮肉肉眼不可見的微微蠕動,在他的臉上堆出讓人心神不安的肆意的笑。

混亂的呢喃聲變成了聒噪的吼叫。

短短的時間裏,我麵前的趙德海從一個絕症中無力和不甘等待死亡的將死不死的病人,變成了一個全身動彈不得,隻剩嘴和眼珠能動彈,但仍舊聒噪,甚至是尖酸刻薄的癱瘓在床的患者。

那翠綠不知品種的新枝,在趙德海的嘴裏隨著那聒噪的吼叫跟著聲帶一起顫動著。

在我的慌亂和不知所措試圖逃出門去時,身後那聲音不知何時變成另一個更加熟悉的,讓人害怕的聲音。

我回過頭。

那躺在原地仍舊仿佛癱瘓一般,不能動彈的人好似連接著腦袋的脖子處的脊椎被擰斷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