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燒了起來。
熊熊的火焰順著木質結構稱不上多雄偉,但還是帶著些許不屬於這個年代的本該遺落在塵土堆裏的廟宇快速攀爬著。
搖曳的火光在黑夜下不安地舞動著,遠看去好似在月色下直起身子的狂躁的野獸。
發出某種令人心悸的刺啦的聲響,伴隨著一聲聲清脆的爆鳴。
那是構成著廟宇主體的木製的門欄、窗戶甚至是梁柱在火焰灼燒下的悲鳴。
盛大的焰火好似無人慶祝的狂歡,或者無從躲避的悲劇的注腳。
我癡癡地站在原地,望著那拔地而的寺廟在火光的高溫中扭曲,焦黑。
灼熱的火焰在不知道何處來的風中狂放地舞動,自地麵沿著那木製的結構一路燃燒著,竄向漆黑的深空。
好似要將那黑夜一同點燃,讓那無暇的月在火海中回落到塵世之間。
沒有害怕,也沒想過逃跑什麽的。
我甚至想靠近些,穿過那火焰造成的高溫和黑煙鑄就的屏障,去看看那正在燃燒的寺廟內到底是怎樣的場景。
反正也是在夢裏,不是什麽要緊的事情。
寺廟燃起的烈焰,興許數千米外都能得見那紅色的火光和濃鬱的黑煙。
但一直到現在,除了那烈火燃燒下的幹枯的劈裏啪啦的扭曲爆裂的聲響外,我沒再聽到有別的什麽聲音。
好似那火光除了我之外再無人得見。
寺廟周圍,無垠的黑夜之下是蔓延數千裏甚至更遠異常不真實的密林,猛烈的火光將附近的密林映上一片赤紅。
但更遠處火光映照不到的地方,隻剩下月光的冷白平鋪著,似是冬日早晨覆蓋樹林之上的寒霜。
目之所及之地沒見著哪裏處有高山,或者低穀。
自寺廟往外延伸似是構建這個世界場景的自動程序陷入了某種邏輯漏洞導致的自我循環,無限重複著密林、黑夜、平鋪的夜光。
又或是為了節省算力、人力一般重複粘貼在視野界限的圖片。
千裏密林,不見人煙。
做夢,或者是別的什麽,反正肯定不會是真的。
在那一瞬間,我就做出了這個判斷。
隻是……我望著身旁的枯井,又看了眼那皓月之下熊熊燃燒著的寺廟。
如果是做夢,怎麽會夢到這些東西?
我有些想不明白。
古怪荒誕的夢我不是沒做過,自從那監獄出來後,我跟著崔七夜調查父母的死遇到那麽多詭異的事情。
經曆的多了,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那些奇譎混亂不知所雲的夢也做過不少。
隻是眼下這如此清楚,真實,卻又時時刻刻帶著某種幾乎是刻意的不真實,還是第一次。
“好吧,至少不用擔心這火把林子燒起來後,被當成縱火的嫌疑犯抓起來……”
在清晰自己大概率是在做夢後,我的心情立馬放鬆下來不少。
隻是不知道是因為受環境的影響還是怎麽的,心裏還是有緊張和不安揮之不去。
我重新走到剛剛爬出來的那口井旁,埋頭看了眼裏麵。
井底原本應該是出現在白天陰雨天氣才有的,與井外的黑夜和刺目的火光全然格格不入的突兀的自然光已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好似無邊際的,一眼望不到的黑色。
這井好似是直接通往了非人的無間地獄,惡鬼聚集之所。
可能是因為作為夢的主人,在我意識到自己身處的是一片夢境後,導致的那荒誕和不真實中出現了一些細微變化。
我本來想著既然是夢,便去再回到井底下去看看,看看那洞穴到底是個什麽情況,看看它到底是個什麽情況……
不過見著那一片漆黑,頓時也沒了下去的欲望。
那地下什麽也沒有,這隻是一口井而已。
於是我回過身望著那在烈火中矗立著的廟宇,想著靠近些去看看那廟宇到底是個什麽樣子。
我雖然不懂什麽解夢之類的東西。
但倒是稍稍聽過電視或者在某些二流雜誌期刊上見過一些說法,夢境是一個人潛意識的隱射。
很多自以為忘了的東西會在夢境,在潛意識的作用下重新以某種方式重構。
平日沒有察覺到的不安、焦躁、倦怠,甚至是很多早已應該忘掉的人和事都有可能在夢裏重建。
所以……地下那個洞穴和這座寺廟是我以前見過的?
難不成是在電視上?
還是想不起來……
我腦子裏實在沒什麽記憶,弄不清楚,不過也沒過多糾結。
我朝那寺廟走過去。
沒有快,也沒有慢之說。
隻是走到了那裏。
濃鬱的,本該異常嗆人的燃燒的木頭匯聚飄出的黑煙好似浮在認知外的假象,即使深處其中也沒有帶來任何的不適感。
本該讓人難以忍受的灼熱的高溫,哪怕離得更近一些,也沒讓我的皮膚感受到任何的灼燒感。
這更讓我確信自己大概率是在做夢。
我“走到”那燃著熊熊大火的寺廟前。
廟宇內的畫麵與外部是完全割裂的兩個畫麵。
與隔著老遠的外麵見著徹底失控,好似要把天都燒出個窟窿的熊熊烈火稍微有些差別,寺廟內部還不是一片無法逃逸的火焰。
那明亮的,光看著就帶給人濃厚的不安火焰還處於快速地四處蔓延的階段。
我望著廟宇中失控的火舌舔舐著幾根矗立的巨大圓柱。
自貢台後方的牆壁向上延伸,掛在高處天花板,固定了幾處點後,自然垂落不知何用的長長的黃色布帶被燒的焦黑。
火焰蔓延至頂部懸掛的架著數十盞油燈的木燈架。
本就搖搖欲墜的燈架在火焰的灼燒中失去支撐,在重力作用下化作火球,拖著長長的尾焰墜地。
有那麽一瞬間,我甚至感覺那附著著高溫火焰的數盞油燈好似就砸在我的腳邊。
我下意識低頭,卻是什麽也沒看到。
再抬起頭,卻見著那數盞油燈還在高處懸掛,在火焰中搖晃著,迅猛的火焰好似盤踞其上的長蛇一般。
被燒黑的沉重的梁在本該有的一聲巨大的斷裂的聲響中轟然倒下,濺起無數的灰塵和黑煙。
再抬頭那橫梁還高懸在那裏。
在我的認知中,那陷入火海的寺廟的內部好似處在某種疊加的狀態。
屋內的火焰一直在延燒著,卻永遠燒不到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