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走多遠,宋老處理完事情折返回來,恰好又碰見林疏顏,臉上立刻露出慈祥的笑容:“疏顏啊,剛才都沒來得及跟你多說幾句。”

“怎麽樣,看到那件仿古青瓷了嗎?我記得你上次交來的作業裏,對那種釉色的把握就很有火候了,不愧是得了我真傳的徒弟。”

林疏顏麵對宋老,神情柔和下來,謙遜地笑了笑:“老師您過獎了,我還需要多學習。”

“不必過謙,你的天賦和努力,我都看在眼裏。”宋老拍了拍她的肩膀,又寒暄了兩句,才再次離開。

一旁的傅芙將這番對話聽得清清楚楚,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她沒想到這個她口中的“土包子”竟然是宋老的關門弟子,聽起來在陶藝上還很有造詣。

一股強烈的嫉妒和不服湧上心頭。

等宋老一走,傅芙立刻快走幾步,擠到周照野另一側,故意揚起聲音,語氣酸溜溜的:“哼,有什麽了不起的,不就會捏幾個泥巴罐子嘛,我還會畫畫呢!”

她見周照野沒反應,又伸手去拽他的胳膊,“周哥~你給我當模特好不好?我畫幅肖像送給你,保證比那些泥巴罐子好看多了。”

她一邊說,一邊用挑釁的眼神瞟向林疏顏,處處都想壓過一頭。

周照野被她吵得煩不勝煩,手臂一甩,毫不客氣地掙開她的拉扯,連一個眼神都欠奉,全程隻當她是背景噪音,所有的注意力依舊放在林疏顏身上。

傅芙的手僵在半空,看著周照野完全無視她,隻護著林疏顏的樣子,氣得臉頰鼓成了河豚,卻又無可奈何。

夜色深沉,林疏顏卻睡得極不安穩。

夢境光怪陸離,破碎的畫麵不斷閃回。

一會兒是陸宴修曾經溫柔帶笑的臉,牽著她的手走在校園的林蔭道上;一會兒是他精心為她準備生日驚喜時,眼底閃爍的、讓她心動的光芒。

那些曾經真實存在過的甜蜜,在夢中變得清晰又遙遠。

然而,下一秒,畫麵陡然扭曲。

陸知瑤那張帶著虛偽笑意的臉毫無預兆地闖入,她親昵地挽住陸宴修的胳膊,而陸宴修則對她露出比對林疏顏要更溫柔的眼神。

夢境最後定格在陶藝展上,陸宴修將瑟瑟發抖的陸知瑤死死護在身後,那充滿戾氣與保護的背影紮進林疏顏的心裏。

林疏顏猛地從夢中驚醒,胸口一陣發悶,額間沁出細密的冷汗。

窗外天光微亮。

她坐起身,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隻覺得一夜疲憊非但未能消解,反而更添了幾分沉重。

鏡中的自己臉色有些蒼白,眼底帶著淡淡的青黑。

但今天不行。

今天鬆濤居有一批重要的陶藝訂單需要她親自上手,容不得半點馬虎。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點不適,走進浴室。

用冷水洗了把臉,感覺混沌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些。

緊接著,她坐在梳妝台前,仔細地化了一個淡妝,用粉底遮掩了臉上的倦容,唇膏選了提氣色的豆沙色。

看著鏡中重新變得精神的自己,林疏顏微微挺直了背脊。

無論如何,工作不能耽誤。

她拎起包,換上得體的外出服,將昨夜那些擾人的夢境和情緒統統關在門內,轉身出了門。

林疏顏到達鬆濤居時,晨光正好。

她熟門熟路地走進工作間,將隨身攜帶的包和準備好的材料一一擺放整齊,試圖將全部心神沉浸到即將開始的工作中。

然而,這份寧靜很快被打破。

陸知瑤走了進來,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甜美笑容,徑直坐在了林疏顏旁邊的空位上。

“疏顏姐,早上好呀。”她聲音清脆地打招呼,仿佛兩人是關係多麽親密無間的姐妹。

林疏顏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專注地看著自己手中的泥料,完全將她當成了空氣。

陸知瑤也不惱,自顧自地打開自己帶來的工具箱,慢條斯理地將裏麵的東西一件件往外拿,動作刻意放緩。

林疏顏原本不想理會,但餘光不經意間掃過陸知瑤麵前那套攤開的工具時,她呼吸一窒,渾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

那套工具……

那套每一件都帶著經年使用留下的溫潤光澤,手柄末端刻著一個小小的“林”字的紫檀工具。

那是爺爺留給她唯一的念想。

爺爺是她陶藝的啟蒙老師,是引領她走進這個奇妙世界的人。

那些午後,在爺爺的工作室裏,陽光透過窗欞灑在轉動的拉坯機上,爺爺粗糙溫暖的大手覆在她的小手上,耐心地教她感受泥土的呼吸……

那些畫麵,是她心底最柔軟、最珍貴的寶藏。

爺爺臨終前,顫抖著將這套跟隨了他一輩子的工具交到她手上,囑咐她要將林家的陶藝傳承下去。

她視若性命,珍重無比。

後來,在她和陸宴修訂婚三周年那天,她懷著無比鄭重和愛意,將這套承載著家族傳承和她最深情感的禮物送給了他。

當時她說:“宴修,這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現在,我把它交給你。”

可現在它竟然出現在了陸知瑤的手裏,被她那樣隨意地擺弄著。

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緊縮,帶來一陣劇痛。

林疏顏的四肢百骸都抑製不住地顫抖。

她幾乎能聽到爺爺慈祥的叮嚀在耳邊回響,能看到爺爺將工具遞給她時,眼中那份殷切的期望。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傳來鑽心的疼,才勉強拉回她一絲理智。

她不能失態,她還在“失憶”的狀態。

林疏顏低下頭,借由整理麵前早已整齊的泥料來掩飾自己蒼白的臉色和劇烈顫抖的手指。

林疏顏死死掐著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冷靜。

她不能就這樣算了,那是爺爺的遺物,她必須要拿回來!

再抬起頭時,林疏顏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幅驚訝的表情。

她像是剛剛才發現那套工具似的,目光落在上麵,驚奇地“咦?”了一聲。

“知瑤,你這套工具……看著好眼熟啊。”

陸知瑤正在擺弄工具的手一頓,無辜地眨眨眼:“疏顏姐,你說什麽呀?這就是一套普通的陶藝工具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