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蒼白如紙的臉,泛著抹詭異的潮紅,額頭青筋暴起。

雙目圓睜,失去光彩眼睛,停留在充滿痛苦的時刻。

眼角兩行血水,在臉上蜿蜒流淌,雙唇撕裂般張開,不斷湧出刺眼的鮮紅。

痛苦、絕望,猙獰,讓她往日珍愛的容顏,變得如同地獄裏爬出來的厲鬼!

這是孫蓉的陰魂,站在床前看到自己的模樣。

……

顧方涵攥緊手掌,身子一陣陣的發冷,隻覺得心口被人用重錘,狠狠的捶了一下。

他仿佛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力氣,癱坐在地上。

他不是害怕。

而是不知該如何麵對,孫蓉那張充滿痛苦和絕望的臉。

他曾經那麽愛她……

孫蓉眼神哀怨的望著顧方涵,

“方涵哥哥,我是恨過你、怪過你!可我更恨我沒有托生在帝王家!

若我也是位身份尊貴的公主,你一定不會被他搶走的,對不對?”

“小蓉,別說了……”

顧方涵聲音顫抖,懊悔如同潮水一般,鋪天蓋地將他淹沒。

“我要說,方涵哥哥,我要說!”

孫蓉悲涼的臉上,忽然閃過一抹恨意,聲線也變得尖銳起來,

“我親眼看著自己的身體,裝入一口薄棺之中,父親母親卻連一滴眼淚都沒有,半夜就叫人去郊外埋了。

我喉嚨裏堵著一口氣,我不甘、我怨憤……直到我看見你來祭拜,你對我說了許多話,流了許多淚,我才知道你心裏還是有我的。”

“小蓉,我……從來沒忘記過你。”

顧方涵失聲痛哭。

孫蓉滿是血汙的臉,已然變回了厲鬼的模樣,凶神惡煞,

“可你的成懿公主呢,她對我做了什麽!她親手斷了我的香,叫人掘開我的墳墓,叫我暴屍荒野!”

顧方涵狠狠一顫,通紅的眸子裏充滿震驚,

“阿懿她怎能……”

一道道黑煞之氣,在孫蓉周身盤旋,麵色一獰,口中發出瘮人的狂笑,

“成懿,我要殺了你!我一定要殺了你!就算魂飛魄散,我也不會放過你!”

顧方涵臉上,閃過一抹複雜的神色,

“小蓉,不要……”

“顧叔。”

殷琉璃打斷了他的話,冷冷的說,“你也看見了,她怨氣衝天。若不叫她消了這口怨氣,我怕你府上,將永無寧日。”

顧方涵緩緩望向她,顫抖道,

“琉璃,阿懿……一定要死,才能平息小蓉的怨氣嗎?”

殷琉璃挑了挑眉,

“看她的造化了。”

顧方涵呆坐在地上,木雕一般動也不動一下。

一邊,是他青梅竹馬的女人,他欠了她一條命。

一邊,是與自己相伴十幾年,恩愛有加的妻子……

他仿佛站在無底深淵之上,一手拉著小蓉,一手拉著阿懿。

深淵如同一隻巨獸,張開血盆大口,將兩個女人往口中吸。

鬆開哪隻手,他都做不到。

“小道士,我與成懿的恩怨,你也聽見了?”

孫蓉緩緩浮上半空,青黑的鬼臉猙獰冷笑,“我知道我不是你的對手,隻要你不怕背了我的因果,你盡管將我收了!”

殷琉璃不悅的挑眉,

“你的因果,跟我有什麽關係?”

孫蓉厲聲道,

“那你還不放我出去!讓我殺了成懿,殺了她,我這口怨氣才能出來!”

“她是欺人太甚,殺了她也活該。”

殷琉璃淡淡的哼了一聲,話鋒一轉道,“不過你是陰魂,她是陽間的人,陰陽相隔,兩界各有規矩。

若是含冤的厲鬼都像你這般,跑來找人報仇,陰陽兩界豈不是要亂套?”

孫蓉勃然大怒,周身煞氣張揚,

“那你要怎樣?你還要把我收了,鎮在符中,讓害我的那人逍遙法外?

你說陰陽兩界各有規矩,難道助紂為虐,就是你們陽間的規矩!”

殷琉璃一記眼刀飛過去,

“聲音大,就有理嗎?我最不喜別人在耳邊聒噪,再不好好說話,我會教給你怎麽說話。”

孫蓉知道她的手段,頓時不敢囂張。

殷琉璃挑挑眉,伸出兩根手指,衝她晃了晃,

“你不就是想申冤,讓害你的人得到報應嘛,這還不簡單?

給你兩個辦法,你自己選:一,我帶你去地府,求見閻君,訴說冤屈。

閻君自會將成懿的惡行,記錄在善惡簿上,以斷她今生來世。”

孫蓉臉色一厲,

“不行!我等不了那麽久!我要她死,我要她給我償命!”

“第二,我帶你去見陽間的皇帝,九五之尊,去告禦狀。”

殷琉璃冷聲道,“天地為父母,天子為宗子,皇帝即為天子。

當今聖上以仁德治世,他為你申冤,還不行嗎?”

孫蓉赤紅的眼睛裏,閃過一抹愕然,

“小道士,你、你敢帶我去告禦狀?”

殷琉璃點了點頭,“敢。”

顧方涵從滿心的混亂中,清醒過來,被殷琉璃這個大膽的想法震驚,慌忙道,

“告禦狀?不、不可以……琉璃,這怎麽行?”

殷琉璃輕描淡寫的說,

“皇帝視民如子,大昶朝百姓,皆為他的子民。

要他為含冤而死的子民申冤,有什麽不行的?

我以大理寺佐使的身份,將這件冤案接下,聖上如何不理?”

顧方涵張了張嘴,

“可這……”

這也太荒唐了!

告禦狀,是誰都能告的嘛?

堂堂大昶朝皇帝日理萬機,他眼前全都是家國大事,會為一個陰魂申冤做主?

這種事,聞所未聞。

孫蓉沉著臉道,

“小道士,你不要誆我!便是尋常官府,都有官氣坐鎮,一般陰魂斷不敢進去,更別說皇帝!

我雖怨氣衝天,可有皇氣克製,我要消耗不少,時間久了也怕支撐不住。

你不是將我誆進宮中,待我煞氣消散,你好捉了我,在成懿麵前邀功……”

殷琉璃嗤的一聲笑了,

“捉了你,還用騙你去見皇帝?隻要我想,立刻就能將你打的魂飛魄散,還跟你廢這麽多口舌?”

這厲鬼,多少有點兒看不起人了。

孫蓉深深抿唇,似在心中抉擇。

殷琉璃不耐的看了她一眼,

“要麽去地府見閻君,要麽進宮見皇帝,你自己選。

快點兒選,我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