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突如其來的質問,荒唐又傷人。
謝桃桃覺得可笑,也真的笑了出來。“在陛下眼裏,我謝桃桃就是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嗎?誰出的價高,就跟誰走?”
她抬起頭,那雙清亮的狐狸眼裏,是毫不掩飾的譏諷和失望。“陛下今日能用一間鋪子砸我,他日慕將軍也能用一座金山買我。說到底,有什麽區別?無非都是施舍罷了。”
鳳魈澈被她這句話堵得心口一窒。
他明明是想幫她,想讓她看看,離了他,她什麽都做不成。可話到了她嘴裏,怎麽就變成了他和慕宴修是一路人?
一股被誤解的怒火和無力感席卷而來,讓他失去了所有耐心。
“好,好一個施舍!”他鬆開手,往後退了兩步,那雙黑眸裏是翻湧的戾氣和一絲被刺痛的狼狽。“既然你這麽有骨氣,那朕就等著!等著你走投無路,等著你被慕宴修那個偽君子騙得一無所有!”
他轉身就走,走到窗邊時,又猛地回頭,丟下最後一句話。
“朕等著你,哭著來求朕!”
話音未落,人已經消失在夜色裏。
謝桃桃站在原地,看著窗外晃動的樹影,許久沒有動。
求他?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她這輩子,求誰,都不會再求他。
“也是,”她對著空無一人的屋子,輕聲說了一句,“陛下日理萬機,還要忙著選妃充實後宮,哪有閑工夫管我這種小人物的死活。”
第二天,皇帝要選妃的消息,就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京城。
謝淵下朝回來,臉色難看到了極點,直接將自己關進了書房。
孟氏倒是幸災樂禍,特意讓人燉了補品,親自送到了瑤華院,跟謝伊柔說起了這樁“喜事”。
“這下好了,等宮裏有了正經主子,看她謝桃桃還怎麽猖狂!”
而這消息的源頭,重煬殿裏,鳳魈澈一宿沒睡。
天剛亮,他就把褚兆叫了進來。
“傳朕旨意,明日起,為朕選妃。”
褚兆躬身領命,正要退下,卻被鳳魈澈叫住。
他指了指殿門口一個正在灑掃的小宮女。
“你去,”他開口,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子陰沉的冷意,“把這個消息,一字不落地,去說給琉璃軒那位聽。就說,是朕,親口說的。”
小宮女嚇得腿都軟了,被褚兆帶下去時,還在發抖。
鳳魈澈坐在龍椅上,心裏憋著一股勁。
他就是要讓她知道,他鳳魈澈,不是非她不可。
他等著她慌,等著她亂,等著她哪怕是派人來打探一句。
然而,他等了一上午,琉璃軒那邊,靜得像一潭死水。
派去傳話的小宮女回來複命,說那位謝姑娘聽完,隻淡淡地應了聲知道了,便繼續低頭撥弄她的算盤,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鳳魈澈聽完回報,當場就捏碎了手裏的一方玉石鎮紙。
午時,花月樓。
京城最頂級的酒樓,一磚一瓦都透著金錢的味道。
謝桃桃到的時候,慕宴修已經等在了二樓的雅間裏。
一桌子的菜已經上齊,全是花月樓最貴的招牌菜,精致得不像食物,倒像是藝術品。
“坐。”慕宴修替她拉開椅子,動作客氣又疏離。
謝桃桃在他對麵坐下,開門見山:“將軍約我前來,不知有何要事?”
慕宴修拿起溫好的酒,替她麵前的玉杯斟滿,卻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先嚐嚐這個,鬆鼠鱖魚,花月樓的頭牌。你從前最喜歡吃。”
謝桃桃沒動筷子。
“將軍若是隻想請我吃飯,那心意我領了。隻是我鋪子還有事,就不叨擾了。”
說著,她便要起身。
“坐下!”慕宴修的聲音沉了下去,他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謝桃桃被迫重新坐了回去。
“你何必如此辛苦?”慕宴修看著她,那張冷峻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惋惜和不解,“如今京中經濟不景,百業蕭條,開鋪子不是那麽容易的事。你一個女子,拋頭露麵,要應付多少地痞流氓,打點多少官麵人物?”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你大可以待在府中,養尊處優。過去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你若後悔了,將軍府的大門,隨時為你敞開。”
他以為這是他能給出的,最大的恩賜和退讓。
謝桃桃聽完,隻覺得一股火氣從心底直衝上來。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永遠都是這樣,用他自以為是的邏輯,去安排她的人生。
從前的謝桃桃,為他這副高高在上的施舍而癡狂。
現在的她,隻覺得惡心。
她再次站起身,這次,慕宴修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
“桃桃,別鬧脾氣。”
“放手!”
“我是為了你好。”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在安靜的雅間裏格外突兀。
慕宴修被打得偏過了頭,臉上是全然的錯愕。
他大概從未想過,這個曾經對他百依百順,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女人,竟然會動手打他。
謝桃桃的手心火辣辣地疼。
“慕將軍,我再說最後一遍。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不需要你來指手畫腳,更不需要你的施舍。你以為的為我好,隻是在滿足你自己那點可憐的掌控欲!”
她用力想甩開他的手,卻被他抓得更緊。
慕宴修的臉上,震驚過後,是更深的不解和一絲受傷。
“掌控欲?”他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我隻是不想看你再走錯路!你以為皇帝是什麽好人?他如今捧著你,不過是一時新鮮!等他膩了,等他後宮裏有了新人,你的下場,會比跟著我淒慘百倍!”
他見她油鹽不進,幹脆從懷裏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直接塞進她手裏。
“拿著!就算你不肯回來,這些銀子,也足夠你把鋪子開起來,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別再去招惹那些你惹不起的人!”
錢袋很沉,砸在謝桃桃手裏,更砸在她心上。
慕宴修眼裏的受傷和不解,對她而言,比任何刀子都更傷人。他憑什麽?憑什麽用這種施舍的姿態,來定義她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