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子被打開,那遝厚厚的銀票原封不動地躺在裏麵,旁邊是那瓶他特意挑選的金瘡藥。銀票底下,壓著一張小小的紙條。

他拿起紙條,上麵是幾行清秀又疏離的字跡。

將軍好意心領,望各自安好。

慕宴修的手指捏緊了那張紙條,紙張的邊緣被他捏得起了皺。

各自安好。

她就這麽急著要跟他撇清關係?

他放下藥,送出銀子,是將軍府主人的姿態,是前夫對棄妻的施舍和補償。可她偏偏把最值錢的銀票退了回來,隻留下一瓶不值幾個錢的藥。

下人站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出。

許久,慕宴修才將那張紙條放到燭火上,看著它蜷曲,變黑,化為灰燼。

“備筆墨。”

他重新鋪開一張紙,筆尖蘸飽了濃墨,寫下的卻不是軍務,而是一封請柬。

他就不信,她當真能如此鐵石心腸。

琉璃軒裏,錦素將那封帶著將軍府徽記的信遞了過來。

“姑娘,又是將軍府的。”

謝桃桃正拿著個小算盤,核對著自己那點可憐的家底,聞言頭也沒抬。

“扔了。”

“長姐!”旁邊湊著腦袋看她算賬的謝悠然一把將信搶了過去,興衝衝地拆開,“我看看寫了什麽。”

信上是邀約,請她明日午時,於京城最有名的花月樓一敘。

謝悠然念完,自己先咋舌:“花月樓?那可是吃一頓飯就要幾十兩銀子的地方!這位前姐夫可真大方。”

謝桃桃從她手裏抽回信紙,看都未看,就要往一旁的火盆裏丟。

“等等!”謝悠然眼尖,又把信搶了回來,指著信紙背麵,“長姐,你看,後麵還有字!”

信紙的背麵,在角落裏,用極小的字寫著一句:有要事相商。

謝桃桃的動作停住。

又是這套。

她拿回信紙,看著那五個字,心裏冷笑。慕宴修這種人,若真有要事,早就派人直接上門了,何必用這種故弄玄虛的法子。

這八成就是個借口。

可萬一呢?

萬一真有什麽她不知道的變故,或是關於朝堂,關於鳳魈澈的動向。她如今被困在相府,消息閉塞,任何一點線索都不能放過。

“去回話吧。”她將信紙丟在桌上,“就說我準時到。”

當夜,禦書房。

鳳魈澈聽著暗衛的匯報,一張臉陰沉得能滴出水。

“……將軍府的信,謝姑娘收下了。回複說,明日會準時赴約。”

他擺了擺手,讓暗衛退下。

偌大的書房裏,隻剩下他一個人。

他白天在朝堂上被那群老東西逼著選妃,晚上回來,還要聽她要去跟前夫吃飯的消息。

一股無名火混雜著說不清的煩躁,在他胸口橫衝直撞。

他站起身,連外袍都沒披,身影一閃,便消失在了禦書房的窗邊。

琉璃軒的燈還亮著。

鳳魈澈熟門熟路地翻窗進去,一眼就看見那個女人正趴在桌上,對著一堆賬本愁眉不展。

她一手拿著筆,一手撥著算盤,嘴裏還念念有詞。

“鋪麵頂下來要五百兩,頭三個月租金三百兩,夥計的工錢,采買藥材的本金……這還差著一大截……”

鳳魈澈悄無聲息地走到她身後,目光落在她那本記得密密麻麻的賬本上。最底下,用朱筆圈出的那個赤字,格外刺眼。

“差多少?”

他突然開口,把專心算賬的謝桃桃嚇了一跳。

她回頭看見是他,連忙站起身,想行禮,卻被他按住了肩膀。

“算你的賬。”

鳳魈澈在她對麵坐下,拿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眼睛卻一直盯著她。

謝桃桃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索性也不算了,將賬本合上。

“陛下深夜到訪,就是為了看臣女這點家底?”

“朕隻是好奇。”鳳魈澈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那股壓迫感又籠罩了過來,“你既缺錢,為何不要慕宴修的?他出手大方,那一遝銀票,足夠你開兩間鋪子了。”

謝桃桃沒想到他連這個都知道,心裏對他那無孔不入的監視更多了幾分厭煩。

“還沒開張就欠了人情債,這生意還怎麽做?”她答得滴水不漏,“何況,我與他早已兩清,再無瓜葛。”

“兩清?”鳳魈澈重複了一遍,發出一聲嗤笑,“那明日花月樓的飯局,又算什麽?”

“陛下連這個也管?”謝桃桃終於忍不住了,抬起頭直視他,“我與誰吃飯,去哪裏,似乎還輪不到陛下過問吧?”

“朕是懶得管你。”鳳魈澈被她那帶刺的態度激怒,也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朕隻是提醒你,別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如今是朕的人,跟前夫拉拉扯扯,像什麽樣子!”

謝桃桃氣笑了。

她見過霸道的,沒見過這麽不講理的。

“陛下若真有心,不如算我入股。”她不想再跟他爭辯這些,指了指桌上的賬本,“我這鋪子,穩賺不賠。陛下投錢進來,年底分紅,總比白送要好。”

她這是在說他白天強買鋪子的事。

鳳魈澈卻聽岔了。

他以為她這句話,是在回應他之前問的“為何不要慕宴修的錢”,是在考慮讓別人入股。

“言之有理。”

謝桃桃見他似乎鬆動了,便坐回去,重新打開賬本,準備跟他好好算算這筆生意經。她太過專注,完全沒注意到對麵男人瞬間陰沉下去的臉。

她這句“言之有理”,在鳳魈澈聽來,就成了對“讓慕宴修入股”這個想法的肯定。

一股被背叛的怒火轟然炸開。

他猛地伸手,一把將她麵前的賬本掃落在地,紙張散落一屋。

“所以,隻要是入股,誰都可以,是嗎?”

謝桃桃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站了起來。

“你發什麽瘋!”

“我發瘋?”鳳魈澈一步步逼近,將她困在桌角,那雙眼睛裏翻湧著駭人的風暴,“謝桃桃,你是不是覺得,隻要給你錢,讓你開鋪子,誰都可以?”

他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的骨頭捏碎。

“說啊!”他幾乎是吼出來的,“他慕宴修給你錢,你就要跟他去吃飯!朕給你鋪子,你倒嫌朕多事!在你眼裏,是不是誰給錢你都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