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朝,果然又有人不識趣地提起選妃之事。
禮部尚書剛開了個頭,稱欽天監已經選好了幾個吉日,鳳魈澈便拿起一本奏折,不輕不重地扔在了他麵前。
“選妃之前,尚書大人還是先跟朕解釋解釋,為何今年南境進貢的香料,數目與戶部入庫的記錄,差了整整三成?”
禮部尚書當場就懵了。
進貢之事向來由鴻臚寺負責,最後入庫歸戶部盤點,跟他禮部有何幹係?
“陛下,這……這非臣所管轄……”
“非你管轄?”鳳魈澈重複了一遍,人從龍椅上站了起來,“貢品入京,禮部不負責清點接待嗎?出了這麽大的紕漏,你竟敢說與你無關?朕看你這個尚書,是當得太安逸了!”
一番話,罵得禮部尚書跪在地上,汗如雨下。
滿朝文武噤若寒蟬,誰都看得出,皇帝今日是憋著火來的,誰撞上誰倒黴。
幾個原本準備附議選妃的言官,立刻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鳳魈澈的火沒處發,直接宣布退朝,丟下滿殿驚魂未定的臣子,換了身常服便出了宮。
東市的街頭熙熙攘攘。
謝桃桃站在那間她看中的鋪子前,正被一個尖嘴猴腮的掌櫃弄得不勝其煩。
“姑娘,不是我說你,你這價錢,連租半個月都不夠。我這可是臨街的旺鋪,您再去別處打聽打聽,哪有這個價?”
“掌櫃的,價錢可以再商量。我瞧這鋪子也空置許久了,您租給誰不是租?”謝悠然在一旁幫腔。
“那也得看租給誰!”掌櫃上下打量了她們一番,那副輕蔑的樣子毫不掩飾,“兩位姑娘瞧著也不像什麽大戶人家,要是交不起下個月的租金,我上哪兒說理去?”
街角茶樓的二樓,鳳魈澈端著一杯冷茶,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放下茶杯,對著身後一道影子冷冷開口。
“去,告訴他,這鋪子,朕要了。”
片刻之後,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男人穿過人群,走到了鋪子前。他身後跟著兩個身形健壯的護衛,氣勢逼人。
他看都沒看謝桃桃主仆,徑直對那掌櫃開口:“我家主人看中了你這間鋪子,開個價吧。”
掌櫃的一看這架勢,腿肚子都軟了,連忙陪著笑臉:“這位爺,這……這鋪子已經租出去了。”
他指了指旁邊的謝桃桃。
管家這才把視線轉向謝桃桃,隻看了一眼,便又對掌櫃說道:“我家主人說了,他看上的東西,從沒有拿不到手的。你這鋪子,不管之前有什麽約定,現在都作廢。價錢隨你開,但若是不識抬舉……”
他話沒說完,但那威脅的意味再明顯不過。
掌櫃的嚇得臉都白了,連忙擺手:“誤會,都是誤會!這位姑娘隻是來問問,還沒定呢!既然您家主人喜歡,那小的自然雙手奉上!”
他轉頭又對謝桃桃換了副嘴臉:“姑娘,真是不巧,您還是去別處看看吧。”
謝桃桃被這變故弄得一頭霧水,她正要開口,那管家卻忽然對她躬了躬身。
“我家主人說,這鋪子,便贈與姑娘了。租契文書,稍後會送到府上。”
說完,他便帶著人,頭也不回地走了。
謝桃桃站在原地,看著那空****的鋪子,心裏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她還沒回過神,鳳魈澈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她身後。
“怎麽,離了朕,你連間鋪子都搞不定?”
他一開口,就是那副能把人噎死的嘲諷調調。
謝桃桃本來還存著幾分感激,被他這句話一堵,那點感激瞬間就變成了滔天的怒火。
她轉過身,對著他福了一福,臉上掛著標準的假笑。
“那可真是多謝陛下了。隻是陛下有這閑工夫替臣女操心鋪子的事,不如先管好您自己選妃的大事。滿朝文武都為您後宮空虛而愁白了頭,您倒好,還有閑心跑到這市井之地,看我一個被休棄的女人出醜。”
鳳魈澈的臉徹底黑了。
“謝桃桃,你找死!”
“不敢。”謝桃桃往後退了一步,拉開距離,“臣女隻是提醒陛下,在其位,謀其政。您是皇帝,該操心的是國計民生,而不是我這種小人物的家長裏短。免得傳出去,又落個沉迷女色,不理朝政的話柄。”
兩人不歡而散。
鳳魈澈怒氣衝衝地回了宮,一進禦書房,便將桌上的一摞奏折全都掃到了地上。
他煩躁地在殿內來回踱步,腦子裏全是謝桃桃那張帶刺的臉,和她說出的那些誅心的話。
他隨手撿起一本被掃落在地的奏折,上麵寫的正是關於京中流民安置的問題,戶部尚書建議將流民全部驅逐出京,以免滋生事端。
鳳魈澈看著“驅逐”二字,腦海裏卻莫名閃過一個畫麵。
那是杏林春外,施粥的棚子下,無數雙麻木的,伸出來的手。而謝桃桃就站在那口大鍋後麵,身上穿著粗布衣裳,臉上沾著灰,一勺一勺地給那些人盛著粥。
她的眼睛,在那片灰敗的場景裏,亮得驚人。
自己的統治方式,真的對嗎?
這個念頭隻出現了一瞬,便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婦人之仁!他冷哼一聲,將那本奏折扔回地上。這天下是靠鐵和血打下來的,不是靠施舍和憐憫能守住的。
另一邊,謝桃桃回到琉璃軒,剛坐下沒多久,錦素便捧著一個木盒走了進來。
“姑娘,將軍府派人送來的。”
謝桃桃打開盒子,裏麵是一瓶上好的金瘡藥,和一遝厚厚的銀票。
盒子裏還有一張字條,是慕宴修的筆跡。
“聽聞你今日在外奔波,以備不時之需。”
謝桃桃看著那遝銀票,沉默片刻,將它原封不動地放了回去,隻留下了那瓶藥。
她取來紙筆,隻寫了寥寥數字,連同木盒一起,交給了錦素。
“派人送回將軍府。”
錦素接過,借著燭火看了一眼,紙上寫著:將軍好意心領,望各自安好。
將軍府的書房裏,慕宴修看著下人呈上來的那個木盒,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