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宴修被她這句刻意的疏離堵得心口發悶,臉上閃過一絲不悅。他實在想不通,自己放低姿態主動示好,為何換來的卻是這種冷遇。

難道,她攀上了皇帝,就真的不屑於再看他一眼了嗎?

夜裏,江霽的身影如約出現在禦書房。

鳳魈澈正對著一堆奏折發愁,見他進來,隻抬了抬眼皮。

“又有什麽壞消息?”

“算不上壞消息,隻是有些新發現。”江霽將一份整理好的卷宗放到禦案上,“陛下,臣查了近十年皇家寺廟及周邊庵堂的修繕記錄,發現一個很有趣的現象。”

鳳魈澈來了精神,示意他繼續說。

“大部分寺廟的修繕款項都中規中矩,唯獨京郊的清安寺、雲華觀,還有城外的普濟庵,這三處的款項,高得離譜。”江霽的手指在卷宗上點了點,“這三處,恰好都是康慈太妃常去禮佛的地方。而且賬目做得極其模糊,隻說是用於修繕殿宇、重塑金身,具體用在何處,一概沒有明細。”

鳳魈澈拿過卷宗,那上麵的數字,看得他發出一聲冷笑。

“修個破廟,花的銀子快趕上修朕的寢宮了。她倒是真舍得。”

“臣還發現,負責這幾處修繕的工部官員,在事成之後,都無一例外地升了官,或是被調往了南邊的富庶之地。”江G霽補充道。

線索,再一次指向了南方。

就在這時,褚兆從殿外走了進來,將另一份密信呈上。

“陛下,謝姑娘讓小的送來的。”

鳳魈澈展開信紙,上麵是謝桃桃清秀的字跡,清晰地羅列出她從戶部舊檔裏找出的幾筆可疑賬目,時間、地點、經手人,都與江霽查到的線索,完美地重合了。

鳳魈澈將兩份東西放在一起,那張藏在暗處的網,終於露出了一個清晰的輪廓。

他看著謝桃桃的信,那股子煩躁又湧了上來。這個女人,嘴上說著要劃清界限,背地裏卻比誰都上心。

他站起身,在禦書房裏走了兩圈。

不行,他得去看看她。

謝桃桃確實在為錢發愁。

她將自己這幾天在京城裏轉悠的見聞,都記在了一個小本子上。

鋪租昂貴,物價飛漲,富人一擲千金,窮人卻連一碗最便宜的湯餅都吃不起。街邊隨處可見衣衫襤褸的流民和無家可歸的孤兒,他們蜷縮在牆角,眼神麻木,與這京城的繁華格格不入。

鳳魈澈隻顧著跟朝臣鬥,跟那些藏在暗處的老鼠鬥,卻忘了看看,他腳下的這片土地,已經有多少地方,在慢慢地腐爛。

她正想著,窗外傳來熟悉的破風聲。

鳳魈澈翻窗進來,一眼就看見她坐在燈下,對著個小本子愁眉不展。

“怎麽,朕的皇後還沒當上,就開始替朕批閱奏折了?”他走到她對麵坐下,語氣裏帶著慣有的嘲諷。

“不敢。”謝桃桃合上本子,“隻是在算,開一間鋪子,到底要花多少錢。”

她抬起頭,看著這個剛從權鬥場上下來的帝王,忽然開口。

“陛下可知,如今京中一石米,要賣多少錢?”

鳳魈澈被她問得一愣。

“陛下可知,東市一個最普通的鋪麵,一個月的租金,夠尋常百姓一家吃用多久?”

“陛下又可知,就在離皇宮不到五裏地的永樂坊,每天有多少孩子,因為一口吃的,被人打得頭破血流?”

她一連三問,問得鳳魈澈說不出話來。

他治國,理政,殺伐決斷,眼睛裏盯著的,從來都是那些會威脅他皇權的人。至於百姓的米價,鋪租,他從未關心過。

謝桃桃看著他那副樣子,一股無名火直衝頭頂。

“你隻想著你的皇位,你的江山,可你的江山,都快被你折騰空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個道理,難道還要我來教你嗎?”

“放肆!”鳳魈澈被她戳中了痛處,猛地一拍桌子,“謝桃桃,你別以為朕不敢動你!”

“你動啊!”謝桃桃站起身,毫不畏懼地迎上他的視線,“殺了我,你就當個聾子瞎子,繼續坐你那高高在上的龍椅!繼續看著你腳下的百姓,在饑餓和貧困裏掙紮!反正對你來說,他們不過是些無關緊要的螻蟻!”

“你!”

鳳魈澈氣得渾身發抖,他一步上前,掐住她的脖子,手上青筋暴起。

謝桃桃被他掐得幾乎窒息,一張臉憋得通紅,可那雙眼睛,卻依舊亮得驚人,裏麵全是失望和鄙夷。

鳳魈澈對上那樣的眼神,手上的力道,鬼使神差地就鬆了。

他猛地甩開她,像是碰到了什麽燙手的東西。

“咳咳……”謝桃桃扶著桌子,劇烈地咳嗽起來。

禦書房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許久,鳳魈澈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聲音幹澀得嚇人。

“你想怎麽樣?”

謝桃桃緩過勁來,她看著這個外強中幹的瘋子皇帝,心裏忽然冒出一個大膽至極的念頭。

“我跟你打個賭。”

“賭什麽?”

“就賭我,能讓你這京城,換個模樣。”謝桃桃的眼睛裏閃著一種鳳魈澈從未見過的光,“你給我三個月,再給我一筆錢。三個月後,我要讓這京城裏的流民,都有飯吃,有活幹。我要讓那些商鋪的稅銀,翻上一番。我要讓你看看,什麽才是真正的,國泰民安。”

鳳魈澈看著她,這個女人瘋了。

可他,卻被她這種瘋狂,深深地吸引了。

“你憑什麽?”

“就憑我比你更懂,人想要什麽,怕什麽。”謝桃桃走到他麵前,仰頭看著他,“陛下,你敢不敢賭?”

禦書房內,氣氛冷凝。

褚兆將一封密信呈上,一言不發地退到一旁。

信上隻有寥寥數語,記錄了昨日慕宴修拜訪相府,並在花廳與謝桃桃私下見了一麵。

鳳魈澈拿著信紙,許久沒有動作。

他沒有發怒,甚至連多餘的表情都沒有,隻是那原本隨意搭在龍案上的手,指尖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案麵上劃過,發出一陣細微又刺耳的摩擦聲。

“知道了。”

他將信紙扔進一旁的火盆,看著它被火焰吞噬,化為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