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魈澈胸口劇烈起伏,他想反駁,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最後,他猛地甩開她的手,轉身大步離去,背影裏全是壓不住的戾氣。
“管好你的女兒!”
他丟下這句話,人已經消失在了相府的門外。
直到那明黃的身影徹底不見,謝淵才敢從地上爬起來,後背的朝服都已被冷汗浸濕。
他看著眼前這個過分冷靜的養女,心裏五味雜陳。
這個女兒,他好像從來沒有看懂過。
謝桃桃沒有理會謝淵複雜的打量,她揉了揉自己被捏得發紅的手腕,轉身便回了琉璃軒。
這一場鬧劇,讓她徹底明白了一件事。
鳳魈澈的保護,是蜜糖,也是毒藥。他能將她捧上雲端,也能隨時將她摔得粉身碎骨。
她不能再指望任何人。
第二天,謝桃桃便以想出去散散心為由,向謝淵討了個出府的令牌。
謝淵經曆了昨日那場驚嚇,如今對她是有怒不敢言,隻想讓她離那瘋子皇帝遠點,便痛快地應了。
謝桃桃帶著謝悠然,兩人換了尋常人家的衣裳,直奔京城最繁華的東市。
“長姐,我們來這裏做什麽?”謝悠然好奇地東張西望。
“考察。”謝桃桃走在前麵,步履輕快,精神頭瞧著比往日還好,“我要開一間屬於自己的鋪子。”
“開鋪子?”謝悠然吃了一驚,“杏林春不是開得好好的嗎?”
“那是掛在相府名下的。”謝桃桃在一個賣胭脂水粉的攤子前停下,拿起一盒最便宜的桃花粉聞了聞,“我要開的,是我謝桃桃自己的鋪子。不依附任何人,不看任何人的臉色。”
她要用自己的名義,光明正大地站在這京城裏。
兩人逛了一上午,謝桃桃看中了一間臨街的鋪麵,位置極好,隻是那昂貴的租金讓她犯了難。
她將自己手頭所有的銀子都算了一遍,還是差了一大截。
正當她站在鋪子門口,盤算著該如何籌錢時,一陣輕微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一匹通體烏黑的高大戰馬停在了不遠處,馬上坐著一個身穿鎧甲,麵容冷峻的年輕將軍。
是慕宴修。
他剛從城外軍營回來,正準備回府,卻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她穿著一身半舊的布裙,未施粉黛,正仰頭看著一間鋪子,眉頭微蹙,那副認真的模樣,是他從未見過的。
謝桃-桃也察覺到了那道視線,她轉過頭,正好對上慕宴修的眼睛。
四目相對,慕宴修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頓了片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審視和探究,然後便撥轉馬頭,徑直離去。
謝桃桃禮貌地回了一禮,便收回了視線,繼續琢磨自己的事。
對她而言,這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插曲。
她並未注意到,街角茶樓的二樓,一個不起眼的茶客,將這一幕完完整整地看在眼裏,隨後便起身,悄然離去。
傍晚,謝桃桃回到相府,剛進琉璃軒,錦素便迎了上來。
“姑娘,將軍府派人送了帖子來,說是慕將軍明日要登門拜訪。”
謝桃桃換下外衣的動作頓了頓。
“拜訪誰?”
“帖子是遞給老爺的,隻說是故友敘舊。”
謝桃桃沒再多問。
她不想跟這位前夫哥有任何瓜葛。
可第二天,她想躲,卻沒躲過去。
慕宴修與謝淵在前廳敘完話,並未直接離開,反而提出,想見見故人。
謝淵無法,隻能派人將謝桃桃請到了待客的花廳。
謝桃桃到時,慕宴修正端著一杯茶,姿態端正地坐著。
他還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見了她,也隻是客氣地點了點頭。
“許久不見,謝姑娘近來可好?”
“托將軍的福,一切都好。”謝桃桃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坐下,態度疏離又客氣。
“聽聞姑娘前些時日設棚施粥,活人無數,京中百姓無不稱頌。”慕宴修放下茶杯,話鋒一轉,“隻是姑娘身子弱,如此勞心勞力,還需多加保重才是。”
謝桃桃端著茶杯的手指收緊了些。
他這話說得平淡,卻透露出一個信息,他對自己近來的動向,了如指掌。
“將軍謬讚了,不過是盡些綿薄之力罷了。”
“姑娘謙虛了。”慕宴修看著她,“我今日來,除了探望謝相,也是有一事相求。”
“將軍請說。”
“我有一遠方表妹,自幼體弱,遍尋名醫也未見好轉。聽聞姑娘醫術高明,不知可否請姑娘出手,替她診治一二?”
這理由找得冠冕堂皇。
謝桃桃心裏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
“將軍說笑了,我不過是懂些粗淺的藥理,哪裏算得上醫術高明。將軍府權勢滔天,什麽樣的太醫請不來,又何必來尋我這個鄉野村醫。”
“太醫有太醫的章程,姑娘有姑娘的本事。”慕宴修站起身,從懷裏拿出一個錦盒,放在桌上,推到她麵前,“這是診金。無論姑娘應或不應,都請收下。就當是……我替家母,還你當年的一點情分。”
這錦盒入手溫潤,隔著一層布料,也能感覺到裏麵東西的分量不輕。
謝桃桃沒打開,隻是將錦盒又推了回去。
“當年之事,早已兩清。將軍的情分,臣女受不起。”
這話說得客氣,拒絕的意味卻明晃晃地堵在兩人中間。
慕宴修端坐的身形有片刻的僵硬,他看著那個被推回來的錦盒,又看看對麵那個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的女人。
“這幾年,我母親時常念叨你。她身子不好,若非當年你……”
“將軍,”謝桃桃打斷了他,“當年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現在,隻是相府的養女,謝桃桃。”
她站起身,微微福了一福。
“將軍若沒有別的事,臣女先行告退。”
說完,她轉身就走,沒有半分留戀。
慕宴修看著她的背影,那個他曾經無比厭惡的女人,如今卻拔不出來,咽不下去,時時刻刻提醒著他,他到底錯過了什麽。
“開鋪子需要銀兩,你在京中行事,也處處需要打點。”他對著她的背影開口,“你若需要,我隨時可以幫你。你我畢竟夫妻一場,我不會坐視不理。”
謝桃桃的腳步停住,卻沒有回頭。
“不敢勞煩將軍,我自己的事,自己會解決。”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