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句話,把孟氏和謝伊柔都繞了進去,怎麽答都是錯。
孟氏被她堵得啞口無言,指著她的手都在哆嗦。
就在場麵僵持不下時,一道清潤又帶著幾分疲憊的男聲從堂外傳來。
“都聚在這裏做什麽?”
謝祈年走了進來。
謝桃桃一看見他,周身那股子尖銳的氣焰瞬間收斂得幹幹淨淨。她肩膀微微垮下,垂著頭,活脫脫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卻隱忍不發的小可憐模樣。
“大哥……”她聲音裏帶上了哭腔,軟綿綿的,“桃桃……桃桃隻是想著,如今寄人籬下,總該為府裏分憂。看府裏人手似乎有些緊張,便自作主張,想為府裏添幾個伶俐的新人。沒想到……會惹母親和妹妹不快。”
她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把一場為自己招兵買馬的鬧劇,輕飄飄地說成了替相府分憂。
謝祈年近來被朝堂之事攪得頭疼,回家還要看這一地雞毛,隻覺得心煩。
“就這點事?”他掃了一眼孟氏和謝伊柔,“既然是為府裏招人,那就讓她去折騰。母親,你也少說兩句。”
他擺了擺手,直接下了定論,轉身便進了內堂,連多看一眼都嫌煩。
孟氏一口氣堵在胸口,卻又不好當著外人的麵駁了兒子的決定,隻能狠狠剜了謝桃桃一眼,帶著同樣氣得臉發青的謝伊柔拂袖而去。
風波平息,謝桃桃回到琉璃軒時,錦素已經帶著幾個人等在了院子裏。
“姑娘,按您的吩咐,奴婢專挑了幾個看著不那麽安分的。”
謝桃桃打量著眼前的幾個人。一個身材魁梧,手上滿是老繭,不像是做雜役的。一個瘦小枯幹,眼神卻滴溜溜亂轉,透著一股機靈。還有一個,是個瞧著有幾分姿色的年輕婦人,一直低著頭,看不清神色。
她滿意的點了下頭,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既然進了我這琉璃軒,就得守我的規矩。”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裏,“第一,不該問的別問。第二,不該看的別看。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的話,就是天。”
她頓了頓,視線落在那個一直低著頭的婦人身上。
“你叫什麽名字?”
“回……回姑娘,奴家叫春柳。”婦人小聲回答。
“抬起頭來。”
春柳遲疑了一下,還是緩緩抬起了頭。一張清秀的臉,隻是眼底深處藏著與她柔弱外表不符的警惕。
謝桃桃笑了。
“很好。”她站起身,走到春柳麵前,“我這院裏,旁的事都有人做,就缺一個煎藥的。我近來身子弱,離不得湯藥,這差事最是清淨,也最要緊。以後,我院裏小廚房的事,就都交給你了。”
春柳的身子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隨即又很快放鬆下來,恭順地福身。
“是,奴婢遵命。”
謝桃桃看著她,唇邊的弧度更深了。
魚兒,已經上鉤了。
相府內風波暫息,琉璃軒卻並未因此清淨。
新招進來的幾個人被錦素分派了活計,各自在院裏忙碌。那個叫春柳的婦人,果然被分去了小廚房,負責煎藥。
謝悠然蹲在廊下,一邊幫謝桃桃挑揀藥材,一邊小聲嘀咕:“長姐,那個春柳,我看著她了。她做事好仔細,每一種藥材放下去之前,都要自己先聞一聞,還拿銀針試了藥罐,比禦藥房的姑姑還小心。”
謝桃桃正翻著一本醫書,聞言連頭都未抬。“是麽。那你覺得,她像個普通廚娘嗎?”
“不像。”謝悠然搖頭,“她那雙手,雖然瞧著也做慣了粗活,但指甲修得幹幹淨淨,處理藥材的手法,快得很,也穩得很。倒像是……常年握刀的。”
謝桃桃終於放下書,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撥著浮葉。“繼續看著。她每日倒掉的藥渣,丟棄的雜物,都別放過。看看有沒有少什麽,或者……多了什麽。”
“嗯!悠然明白!”
瑤華院裏,謝伊柔聽著翠兒的回報,煩躁地將手裏的繡繃扔到一邊。“一整天了,就說謝桃桃在屋裏看書,或者指點謝悠然那個小賤人認藥?春柳是幹什麽吃的,一點有用的東西都探聽不到!”
翠兒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小姐,春柳傳話回來說,琉璃軒裏外都有人守著,她根本近不了謝桃桃的身,隻能在小廚房待著。而且謝桃桃喝的藥,都是謝悠然親自盯著煎的,她連碰都碰不到。”
“廢物!”謝伊柔一腳踹在翠兒心口,“都是廢物!我不管你用什麽法子,我要謝桃桃身敗名裂,我要她死!”
翠兒捂著胸口,疼得說不出話,隻能拚命點頭。
夜色漸濃,琉璃軒裏隻餘一豆燈火。
謝桃桃鋪開宣紙,正有一下沒一下地練著字,滿紙的字跡歪歪扭扭,不堪入目。她心思不在此處,隻是借此靜心,梳理著整盤棋局。
窗外,一道黑影熟門熟路地翻了進來,落地無聲。
鳳魈澈一進門,就瞧見桌上那張慘不忍睹的字,他胸中積壓了一天的煩悶,總算找到了宣泄口,當即嗤笑出聲。
“朕還以為你有什麽過人的才情,沒想到這字,寫得跟狗爬一樣。”
謝桃桃筆尖一頓,一個墨點汙了整張紙。她頭也未回,嗓音平淡。“總比某些隻會學鼠輩行徑,夜闖女子閨房的強。”
“你!”鳳魈澈幾步走到她身後,本想發作,卻又被那滿紙的醜字吸引了注意,心底的火氣莫名轉為一股嫌棄。
他一把攥住她握筆的手,寬大的手掌將她纖細的手腕整個包裹住,不容抗拒地帶著她重新蘸了墨。
“連筆都不會握,真是蠢得可以。”
他俯下身,胸膛幾乎貼著她的後背,另一隻手環過她的腰,強行將她整個人圈在懷裏,調整著她的姿勢。溫熱的呼吸噴在她的耳廓,帶著他身上獨有的龍涎香,霸道地侵入她的感官。
謝桃桃的身子有片刻的僵硬,隨即又放鬆下來,任由他擺布,像個沒有感情的木偶。
“腰挺直,手腕別使那麽大的勁,氣要往下沉。”鳳魈澈握著她的手,在紙上寫下了一個“澈”字。
筆鋒淩厲,鐵畫銀鉤,和他的人一樣,帶著一股子霸道張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