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裏很安靜,隻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這種近乎親密的姿態,讓鳳魈澈煩躁的心緒奇異地平複下來,甚至生出一絲病態的滿足感。他喜歡這種將她完全掌控在懷裏的感覺,哪怕他清楚,她的心不在這裏。
他正想再說點什麽譏諷的話,謝桃桃卻毫無預兆地抽回了手,打破了這片刻的曖昧。
“陛下教完了?”
鳳魈澈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手,心裏莫名一空,方才那點滿足感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燥鬱。
“下毒的人,陛下還是沒頭緒嗎?”謝桃桃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又把話題拉回了正事。
“沒有。”鳳魈澈的興致被徹底打斷,冷著臉回答。
“我料到了。”
這三個字徹底點燃了鳳魈澈的怒火。他為了找回場子,恢複了帝王的姿態,冷硬地命令道:“江霽不能再留在外麵,朕今晚就派人把他弄進宮裏,比你這破鋪子安全。”
說著,他便要轉身離開。
一隻手攔在了他麵前。謝桃桃站起身,擋住了他的去路。她個子比他矮了一大截,氣場卻分毫不讓。
“不行。”
“你敢攔朕?”鳳魈澈的火氣又上來了。
“陛下是想讓他死,還是想抓到幕後的人?”謝桃桃直視著他,“把他藏進宮裏,刺客找不到他,線索也就徹底斷了。可把他留在這裏,刺客以為他重傷垂危,孤立無援,一定會再來補刀。我這間小小的鋪子,就是最好的陷阱。”
鳳魈澈被她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恨透了這種感覺,明明他是皇帝,卻總是在這個女人麵前落入下風。她的每一步,似乎都算得清清楚楚,而他,隻能被她牽著鼻子走。
他盯著她那雙過分認真的眼睛,裏麵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全是冷靜的算計。最終,他還是不情不願地妥協了。
“好,朕就再信你一次。”鳳魈澈咬著牙,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要是江霽出了半點差錯,朕就把你連同你的鋪子,一起燒成灰。”
說完,他一甩袖子,再次從窗戶翻了出去,背影裏全是壓不住的憋屈。
第二天一早,謝桃桃便咳嗽著起了身,她讓錦素去把春柳叫了過來。
春柳一進屋,就看到謝桃桃臉色蒼白,正用帕子捂著嘴,咳得十分厲害。
“姑娘,您叫奴婢?”
謝桃桃放下帕子,露出一張毫無血色的臉,虛弱地指了指桌上的一張方子。“我這咳嗽,總也不見好。這是大夫新開的方子,裏麵的藥材有些名貴,炮製也繁瑣,要熬足三個時辰,須臾離不得人。”
她將那張寫得密密麻麻的藥方推到春柳麵前。
“院裏旁人手腳粗笨,我不放心。這事,隻能交給你了。藥材都在小廚房備著,你去吧。”
春柳垂著頭,接過那張分量不輕的藥方,指尖在觸碰到紙張時,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一下。
“是,姑娘。奴婢定不負所托。”
她恭順地退了出去。
謝桃桃看著她的背影,唇邊緩緩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魚餌,已經撒下去了。就看那條藏在暗處的毒蛇,什麽時候會忍不住探出頭來。
相府正堂前的院子裏,難得這般熱鬧。
各色人等擠擠挨挨,伸長了脖子,都想在琉璃軒謀個差事。
孟氏一進院門,就瞧見這副亂糟糟的景象,她精心打理的幾株秋菊都被踩得東倒西歪,當即氣不打一處來。
“胡鬧!這是在做什麽!”她尖利的聲音劃破院中的嘈雜,“把相府當成什麽地方了?菜市口嗎!”
跟在她身後的謝伊柔,適時地用帕子掩住口鼻,一副被這烏煙瘴氣的場麵熏得不適的模樣。
她蓮步輕移,走到懶洋洋坐在廊下的謝桃桃身邊,柔聲細語,話裏卻帶著刺。
“姐姐,你若是缺人伺候,跟妹妹說一聲便是了,何苦鬧出這麽大陣仗,讓母親生氣呢。”
她說著,回頭看了看自己身邊的兩個丫鬟。
“我身邊這兩個,雖然笨手笨腳,但好歹是家生子,知根知底。姐姐若不嫌棄,就挑一個去用吧。”
這話一出,院裏應征的人都停下了動作,齊刷刷地看向謝桃桃,等著看她怎麽下這個台。
誰知謝桃桃連眼皮都沒撩一下,隻是對著謝伊柔身側那個叫翠兒的丫鬟,伸出了手,姿態懶散至極。
“聽見沒,你主子要把你送人了,還不快過來。”
翠兒的臉瞬間白了。她就是上次在琉璃軒栽贓玉佩的那個,此刻完全沒料到謝桃桃會來這麽一出,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另一個小丫鬟卻是個機靈的,腿一軟,當場就跪了下去,抱著謝伊柔的腿哭喊起來。
“小姐,您別不要奴婢!奴婢做錯了什麽,您打奴婢罵奴婢都行,求您別把奴婢送人!”
這番動靜,無異於當眾打了謝伊柔一個響亮的耳光。
她裝出來的寬容大度,瞬間成了個天大的笑話。
謝伊柔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那丫鬟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孟氏見親女兒受了委屈,心疼得不行,立刻衝上前來護住她,指著謝桃桃的鼻子就罵。
“你個沒教養的東西!柔兒好心讓你,你倒蹬鼻子上臉了!趕緊給我停下,別在這丟人現眼!”
“母親這話從何說起?”
謝桃桃終於站直了身子,慢悠悠地開口,臉上帶著幾分無辜的困惑。
“妹妹主動贈我丫鬟,我若推辭,豈不是不給妹妹麵子?如今我應下了,您又說我丟人現眼。”
她環視一圈,看向那些看熱鬧的下人。
“這到底是妹妹隨口一說並非真心,還是母親覺得,妹妹的丫鬟上不得台麵,送不出手?”
幾句話,把孟氏和謝伊柔都繞了進去,怎麽答都是錯。
孟氏被她堵得啞口無言,指著她的手都在哆嗦,一口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就在場麵僵持不下時,一道清潤又帶著幾分疲憊的男聲從堂外傳來。
“都聚在這裏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