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看向冰糖葫蘆。

本想說從來不吃這種酸酸甜甜的東西的,結果一眼看過去,卻覺得拿在她手上格外誘人,於是道:“等我能吃了,寶姑娘請我。”

“好。”

寶珠當然沒話說。

她這個影子侍衛幫了她那麽多,再加上兩人之間關係曖昧,隻要他不是要她的命,估計要什麽她都願意給。

兩人晃晃悠悠,又買了一串九字真言朱砂珠給姒綺蘿、大漠狼毫筆給秦祭酒,還買了一套毛茸茸、帶著一點點西域色彩小衣服給長樂,給采稚買了耳環。

又走幾步,進鐵匠鋪給晏青買了一把劍,給太子買了雙護膝,幫絳雪定了劍鞘。

一下子,拿不了了。

寶珠就一隻手能拿東西,右臂還在養傷。

雲歸一個影子,什麽也拿不上。

最後沒法子,還是老鐵匠看不下去,叫自己的兒子送她回去。

那少年似乎很喜歡寶珠,上前大包小包抱起來,道:“侯爺,等劍鞘做好了,會叫人捎回去的,你不要擔心。”

“謝謝你啊,叫什麽名字?”

寶珠有點不好意思,看了眼身側的少年。

少年臉頰紅彤彤,皮膚有些粗糙,但是眼神幹淨得像是日照雪山,一笑整個世界都燦爛起來,看得寶珠有些開心。

“俺叫二柱子,大名祝隕。”

少年咧嘴笑。

寶珠點頭,扭頭看向他,“你父親的劍鍛造得很好,你也跟著學嗎?”

“俺從四歲就開始學了,我們家世世代代鑄劍的,也做一些其他的兵器。”

祝隕說著,臉上流露出一種自信和驕傲,“不瞞侯爺,西川軍很多兵器,也是咱們家鍛造的。”

“那很厲害了。”

寶珠聞言點頭。

又閑聊了一路,回去之後,這才叫士兵把祝隕送走。

寶珠帶著晏青的劍和太子的護膝過去,站在門口笑盈盈道:“方才去鐵匠鋪買的,劍是晏青的,護膝是殿下的。”

“這把劍真不錯,我喜歡!”

晏青很高興,上去一把拿起劍,挽了個劍花,“謝謝三姐。”

“還有本殿的?”

裴元燁放下書卷,抬眸看向寶珠,麵帶微笑,眼神卻有些詫異。

“試試?聽說腿動不了更容易著涼,骨頭也會更脆容易受傷,這個外麵是鐵打的,裏麵是羊毛的,很暖和。”

寶珠挨個兒遞給他。

裴元燁眼眶一紅,“謝了。”

說著,拿起護膝戴上,歎了口氣,“這是本殿長這麽大,收到的最廉價的禮物,也是最貴重的禮物了。”

廉價,是因為不值錢。

貴重,是因為這份心意。

他是太子,別人送禮要麽是有所求,要麽是禮數,要麽是獻媚,要麽是賞賜。

唯有秦寶珠這份,什麽也沒有,隻是考慮他的身體是否康健。

寶珠看向他的膝蓋,輕聲道:“如果沒有意外,回京之後,南邊還會有大夫來,給你看腿。”

裴元燁看向她,“你讓四十八寨的人幫忙了?”

“嗯,我打算把那個躲在南疆的巫族人給挖出來。”寶珠看向太子,眼神格外認真,“裴元燁,前麵這條路,我希望你和我一起走下去。”

裴元燁看著她,眼神複雜,“明昭侯說的,是哪種一起走下去?”

皇帝封侯的詔令已經下來,他開始是很高興的,因為他希望寶珠的優秀被看見,希望她能照亮這片土地。

可轉念,他就感覺到不對勁了。

他是不介意寶珠往上爬,因為他心裏的明君是前朝景惠君、清王蕭雲歸。他當然容得下寶珠、也容得下朝中有女子封王拜相。

可他父皇不一樣!

他的父皇,是一個傳統的帝王,心眼也沒比其他人大多少。又怎會容許秦寶珠在金鑾殿登堂入室?

何況,秦寶珠還是秦家三姑娘!

武將與文臣結合,這對皇權的影響,是致命的。

破此局,唯有一法——

娶了秦寶珠!

那麽,給誰娶?

若他這個太子雙腿還能站起來,不需要離開東宮,那或許皇帝會在秦寶珠和裴寂和離之後,將秦寶珠賜給他。

可眼下,他雙腿站不起來。

那麽,三個月當中,他就會被迫離開東宮,成為一個永遠和皇位無關的王爺。若秦寶珠嫁給他,對於新儲君和皇位而言,就會成為一種威脅。

而三皇子和四皇子尚小,還不到娶親的年紀。所以,這事兒最後,必定演變成他父皇迎娶寶珠入宮,成為他的母後!

裴元燁想著這些事情,一時間不如如何麵對寶珠,是該遺憾、惋惜、還是別的什麽?

他這一路走來的戰友,居然要和他的父親……

寶珠迎上他這個眼神,又如何不知他在想什麽?

“殿下承國之重器,自然知道寶珠說的是什麽。”

她看向裴元燁,沒有提進宮,隻是道:“殿下年少想走的路、晏青想要追隨的路是什麽,我秦寶珠要走的路,就是什麽。”

裴元燁一瞬間,紅了眼眶。

“是,”他哽咽起來,低下頭去,“是本殿狹隘了。”

片刻,他深呼吸一口氣,抬起頭來,“那麽,明昭侯接下來很多事情,是打算犧牲自己個人的未來嗎?”

“殿下怎麽這麽說?”

寶珠盯著他。

裴元燁瞳孔輕輕縮了縮,“你不會想嫁給一個比秦祭酒年紀還大的人。”

“也不會,想嫁給任何一個人。”

“為何?”

“因為……你若走這條路,普天之下,沒有一人配得上你。除非……”裴元燁說到這裏,有些失神,“除非,景惠君活過來。”

“……”

寶珠沉默,許久,道:“是。”

“可他不會活過來,所以嫁給誰,不是嫁呢?若我這幅身子,能鑿出一條康莊大道,也是物盡其用,不是麽?”

看向裴元燁,她的眼神變得堅定,鋒銳,“裴元燁,不要叫我失望。”

她說完,就走了。

外麵秋光似錦,寶珠站在枯黃的草地上,衣擺隨風微揚,心情卻莫名有些沉重。

第一次,裴元燁和她說起景惠君,說起蕭雲歸,那個在曆史上曇花一現,即便是在改朝換代之後被禁止提起,卻依然讓裴元燁、晏青,和她傾慕不已的男人。

“他……已經死了六十年了。”

許久,寶珠深呼吸,“這世上,不會再有一個蕭雲歸。”

“……也許,會有呢。”

耳邊傳來男人的聲音,很輕,像是從遙遠的地方乘著風飄來,夾雜些許久遠的悲傷,與沉痛,“若他活著,寶姑娘願意嫁給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