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狼吞虎咽,風卷殘雲般,謝景言就將那碗鹵肉麵吃得幹幹淨淨,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

腹中的空虛被溫熱紮實的食物填滿,帶來令人安定的飽足感。

他不得不承認,這碗麵確實好吃,麵條勁道爽滑,鹵肉酥爛入味,湯頭醇厚鮮香,調味恰到好處,手藝堪稱精湛。

沒想到在這等偏僻的鄉野村落,竟能吃到這般不輸京城大館的滋味,他甚至生出“再來一碗”的念頭。

但腦海裏隨即浮現出徐青禾不修邊幅的模樣,便打消了這個念頭,隻剩下哭笑不得的無奈。

他放下碗筷,就這般在閣樓上,時而玩著窗外,時而閉目養神。

大半日下來,他對收留自己的這對父女,以及這個名為杏花村的地方,已有了個初步的輪廓。

徐鐵山與徐青禾父女,是再本分不過的尋常百姓。

他們經營著這家小小的飯館,從清晨忙到日暮,洗菜、切肉、揉麵、烹炒,每一個步驟都透著熟練與踏實。

他們救下自己,純粹是出於鄉野人家最樸素的“見死不救,於心難安”的善念。

這間“徐記飯館”,生意著實紅火,從午時前後開始,食客便絡繹不絕,小小的飯館裏時常坐得滿滿當當,門口甚至還有人排隊等候。

幾乎每個食客臉上都帶著滿足的神情,大口吃著飯菜,與相熟的人高聲談笑。

看得出,這父女倆的廚藝很受認可,做的飯食深得人心。

更重要的是,食客們不僅來吃飯,也常與徐家父女說笑幾句,問些家長裏短,語氣熟稔親切。

徐鐵山話不多,但有人需要搭把手時,他總會幫上一把。徐青禾則嘴甜心熱,叔伯嬸娘叫得親切。

整個杏花村,都籠罩在一種安寧、緩慢、自給自足的靜謐氛圍裏。

這份安寧,讓謝景言感到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他早已習慣了邊關的風沙、金戈的鐵血、朝堂的暗流與無處不在的殺機。

他手上沾染的人命,他自己都記不清有多少。

算計、背叛、埋伏、你死我活的爭鬥,才是他認知中世界的常態。

驟然跌入這樣一個仿佛被時光遺忘的、充滿炊煙與飯菜香氣的寧靜村落,看著這對善良樸實的父女為生計忙碌,聽著窗外雞犬相聞、鄰裏笑談……

這一切,美好得近乎虛幻,與他所背負的沉重,與身上沾染的血腥格格不入。

午後,徐鐵山抽空上閣樓來查看了一次,他仔細為謝景言把了脈,查看了傷口敷料,眉頭微鬆。

傷口也未再滲血,隻是失血過多,身子還虛得很,需靜養。

日頭漸漸西斜,飯館裏的客人終於稀少下來,隻剩下零星幾個熟客還在閑聊。

徐青禾利落地收拾好碗筷桌椅,擦了櫃台,估摸著閣樓上那位傷員該餓了,便轉身進了廚房。

她盛了一碗清淡的白粥,又切了一小碟自家醃的爽口醬菜,一起裝進竹籃,仔細蓋好,提著上了閣樓。

推開房門,屋內光線昏暗,謝景言並未點燈。

他直挺地躺在床鋪上,雙眼緊閉,呼吸聲似乎比平時粗重一些。

徐青禾將粥和菜在桌上擺好,見**的人依舊毫無動靜,便走上前,輕聲喚道:“郭七?吃飯了。”

沒有回應。

她遲疑了一下,伸手輕輕推了推他的胳膊。

指尖傳來的觸感,讓她心頭猛地一跳。

燙!

那種不正常的、灼人的熱度,透過單薄的衣衫清晰地傳來。

徐青禾臉色一變,急忙將手心貼上謝景言的額頭。

也燙!

“又發燒了!”

她低呼一聲,加重了搖晃的力道,提高聲音喊道:“郭七!郭七!醒醒!”

**的人依舊雙目緊閉,臉色在昏暗光線下透出一種不祥的潮紅,嘴唇幹裂,對於她的呼喊和搖晃,毫無反應,隻有胸膛隨著急促的呼吸起伏著。

燒得昏過去了!

徐青禾心頭一緊,轉身疾步衝出閣樓,跑著回到了飯館,叫來了徐鐵山。

他坐到床邊,搭上謝景言的腕脈,凝神細察。

脈象紊亂而急數,時沉時浮,一股陰邪燥熱之氣在體內左衝右突。

他扯開謝景言的衣領,左肩的傷口又出血了,滲透了包紮的布條。

“像是毒性發作了。”

他收回手,麵露疑惑:“白日裏我來看他時,脈象雖虛,卻還算平穩,傷口也無惡化跡象。怎麽到了傍晚,突然就急轉直下?”

他心中升起一個猜測,“莫非……這毒並非持續發作,而是晝伏夜發?”

“晝伏夜發?”

徐青禾第一次聽到這個詞,驚疑不定,“還有這樣的毒?”

“世間奇毒,千變萬化,無奇不有。”

徐鐵山看了女兒一眼,“有些劇毒,為了折磨人,或為了掩人耳目,便會設計成各式各樣的特性,晝伏夜發並不算稀奇。”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意有所指地問:“青禾,到了此刻,你還覺得他隻是一個被山賊所傷的普通商隊夥計嗎?”

徐青禾沉默了。

是啊,若真是普通夥計,何至於被如此厲害的毒藥所傷?

沉默間,謝景言粗重痛苦的呼吸聲清晰可聞,不停撞著徐青禾的心。

片刻後,徐青禾抬起頭,眼神裏掙紮與決斷交織,最終歸於一片清亮:“爹,我明白您的意思,但人是我們救回來的,若是將他趕出去,入了夜沒人照看著,那可得燒死在野地裏。”

徐鐵山看著女兒,半晌,長長歎了口氣。

他何嚐不知這個道理?

他雖懷疑此人來曆,但總歸這些年過慣了鄉村生活,早已沒了從前殺伐果斷的狠決,他也實在無法眼睜睜看著一條生命在消逝。

“罷了。”

徐鐵山不再多言,轉身取出他那套銀針,“眼下最要緊的,是先穩住他的情況,把這陣毒性發作壓下去。”

他再次為謝景言施針,手法穩準,認穴極準,幾枚銀針下去,謝景言紊亂的呼吸似乎稍稍平緩了一絲。

徐青禾打來冷水,擰了布巾,一遍又一遍地為他更換額上的敷布,擦拭脖頸和手臂,試圖用物理方法幫他降溫。

父女二人守在閣樓,從暮色四合到夜深人靜。

窗外,杏花村徹底沉入夢鄉,萬籟俱寂。

屋內,油燈如豆,映照著徐鐵山凝重的側臉和徐青禾忙碌的身影。

直到後半夜,謝景言滾燙的體溫才終於開始緩緩下降,雖然依舊低燒,但不再那般駭人,他緊蹙的眉頭也稍稍舒展開。

徐鐵山再次把脈後,眉頭卻皺得更緊,臉上沒有絲毫輕鬆:“這樣下去不行,銀針封穴隻是權宜之計,治標不治本。這毒性詭異猛烈,若找不到對症的解藥或化解之法,他遲早會油盡燈枯而沒命的。”

“那……那該怎麽辦?”

徐青禾看著父親沉重的臉色,心也揪緊了。

徐鐵山沉吟良久,他轉回頭,對女兒道:“爹明日一早,去一趟青州城,你康姨沒準有法子。”

“青州城?”

徐青禾一愣,那是青州的州府所在,離杏花村有些距離,騎馬來回得三日時間。

也是許久沒有去青州城看望康姨了,想到康姨見識多,她也覺得這是個好辦法,“那爹爹代我向康姨和嫣兒姐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