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景言收回思緒,將目光投向窗外。
從這個狹小的窗口看出去,視野恰好能囊括小院和對麵的“徐記飯館”。
飯館簷下,那麵寫著“徐記”二字的青布旗子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旗麵有些舊了,卻洗得幹幹淨淨。
透過敞開的店門,他能看見徐青禾嬌小的身影正在裏頭忙碌。
她係著一條半舊的碎花圍裙,衣袖挽到手肘,露出白皙卻結實的小臂。
嘴唇不停地動著,正與徐鐵山說著話。
徐鐵山一大早就去了趟鎮子,買了幾隻雞回來,一來是飯館裏雞肉存貨告急,得補上。二來,他心裏盤算著,老母雞燉湯最是滋補,正好給家裏躺著的那人補一補。
徐鐵山一邊利落地處理著雞,一邊壓低聲音對女兒道:“你這孩子,你聽那人說什麽,你就信什麽嗎?。”
徐青禾正揉著麵,頭也不回,“爹,我看他說話時眼神挺坦**的,不像扯謊。再說了,您沒見他皮膚白嫩嫩的,身子骨瞧著還沒我壯實呢,多半就是跟著商隊打打雜、記記賬的柔弱夥計,遭了無妄之災罷了。”
徐鐵山手起刀落,將雞肉剁成小塊,小聲道:“你可知,若是讓官府知道村子裏藏了這麽個身份不明的人,那他可就要被抓走充軍了。”
徐青禾小聲嘟囔:“那咱別讓官府知道不就好了。”
“唉……你讓我說你什麽好!”
徐鐵山將剁好的雞塊“哐”一聲扔進盆裏,濺起幾點水花,“如今這世道亂成什麽樣了?外頭什麽人的話都不能輕信,尤其是這種來曆不明的陌生人!”
徐青禾手上揉麵的動作頓了頓,隨即又加重了力道,並未接話,她心裏明白,父親說的是有道理的。
徐鐵山手裏的活突然停了下來,側頭看向徐青禾,沉聲道:“你莫不是覺得人好看,看上人家了吧?”
“爹,你說什麽呢?!”
徐青禾轉過身,小聲嗔怪道:“你女兒我是那麽輕浮的人麽?!我就是見他傷得重,留他幾日養傷,爹爹要是實在放心不下,等過幾日稍微好些了,給他些盤纏讓他離開就是了。”
徐鐵山看著女兒倔強的側臉,知道她認定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他歎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卻仍帶著警告:“這可是你說的啊!到時候要是又心軟不肯,你看我怎麽收拾你。還有,平日送飯照料,保持些距離,男女有別。”
“知道啦,爹!您就放心吧!”
徐鐵山搖搖頭,拎起處理好的雞塊去後院清洗。
徐青禾對著父親的背影悄悄吐了吐舌頭,做了個鬼臉。
一轉頭,瞧見灶上大鍋的鍋蓋邊緣正“噗噗”地往外翻湧著蒸汽。
她忙湊到灶前,掀開鍋蓋,一瞬間,熱騰騰的水氣“呼”地撲到她臉上,熏得她臉頰微紅。
眼看水開了,徐青禾從旁邊的案板上,抓起一把剛切好的手擀麵。
麵條粗細均勻,根根分明,微微泛著麥黃的光澤,她手腕一抖,麵條如銀絲般散開,落入沸騰的鍋中。
她用長竹筷迅速撥拉幾下,防止粘連,然後重新蓋上了鍋蓋。
接著,她取出一大塊鹵好的、色澤醬紅的鹵肉,這鹵肉是徐記飯館的特色之一,用的是父親秘製的香料方子,鹵得早已酥爛入味。
手起刀落,她將鹵肉切成厚薄均勻的片,碼放在一旁的白瓷盤裏,接著又取來一個空碗,往裏麵加入燒滾的骨湯。
估摸著麵條快好了,她掀開鍋蓋,將麵條撈起瀝幹水分,放入碗中,把切好的鹵肉鋪在麵上,再撒上一小把翠綠的蔥花和香菜末。
一碗熱氣騰騰、清滑爽口的鹵肉麵便成了。
再回到閣樓,謝景言正靠在床頭閉目養神,聽見動靜,他睜開眼。
徐青禾胳膊上挎著一個蓋得嚴嚴實實的籃子,“哐當”一聲,將籃子放在桌上。她
看向謝景言,“能下地不?能下地就來吃飯。”
謝景言從昨日被追殺,到不慎落崖,直至此刻,粒米未進。
重傷和失血消耗巨大,腹中早已是空空如也,甚至能感覺到胃裏因饑餓而微微抽搐。
他沒多猶豫,慢慢挪下床,走到桌邊坐下,但他看著空空如也的桌麵,麵露疑惑,“飯呢?”
徐青禾這才想起,抿嘴一笑,伸手將籃子上蓋著的厚毯子掀開,“平白端個碗進來,惹人猜疑,我就想了這個辦法。”
霎時間,一股濃鬱的、混合著鹵肉醇香、骨湯鮮香的味道,猛地從籃子裏竄出來,霸道地充盈了整個房間。
謝景言的喉結不受控製地滾動了一下。
徐青禾雙手將海碗端出來,放到謝景言麵前,臉上帶著一點小驕傲,喜滋滋地說:“吃吧,鹵肉麵,我做的。”
她對自己的手藝向來有信心,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不說方圓百裏,至少在杏花村,她做的吃食,還沒人說過不好。
她心裏暗想著,就憑這香味,這賣相,你就吃吧,一吃一個不吱聲。
然而,她臉上那點小得意,很快就僵住了。
謝景言看著麵前的這碗麵,絲毫沒有動筷的意思。
徐青禾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發現湯麵上漂著兩片指甲蓋大小的,發黑發軟的爛菜葉子。
更糟糕的是,星星點點的泥土,正從那兩片爛葉子上慢慢析出,在白皙的骨湯麵上暈開些許渾濁。
她趕忙用筷子將那兩片爛葉子挑出來,尷尬地幹笑了兩聲:“啊哈哈……這、這籃子,是平日裏買菜用的,沒來得及清洗,不打緊不打緊!”
做完這些,她重新把筷子遞向謝景言。
謝景言原本被香氣勾起了強烈的食欲,現下瞬間減了大半,想他堂堂將軍,即便是行軍打仗,也力求潔淨有序,更遑論吃過什麽沾泥帶草的東西。
他抬眼,剛好迎上徐青禾滿眼期待的目光,他抿了下嘴,狠狠吞咽了下口水,伸出手去接她遞給自己的筷子。
可手還沒碰到,徐青禾又突然把筷子收了回去,在圍裙上用力擦了兩遍,嘴裏還嘀咕著:“哦哦……筷子也有些髒了。”
謝景言:“……”
他嘴角抽了一下,伸出去的手,收回來不是,繼續伸著也不是,就那麽僵在空中。
這姑娘……到底是講究,還是不講究?
徐青禾擦完筷子,一抬頭,看見謝景言手臂微顫地僵在那裏,以為他是傷口疼痛導致手臂無力,趕忙道:“手臂的傷還疼啊?要不我喂你?”
“不用了!”
謝景言幾乎是立刻出聲,語氣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快。
徐青禾點了點頭,“那行,你先吃著,下頭飯館還有事忙,我先下去了。”
閣樓裏重新安靜下來,謝景言坐在桌邊,手裏握著筷子,目光複雜地盯著眼前這碗麵。
香氣無孔不入,拚命撩撥著他空癟的胃。
可這湯……
還有這雙筷子……
他閉了閉眼。
吃,還是不吃?
掙紮了許久,最終,他長長地歎了口氣。
“吃唄,難不成……真餓死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