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禾朦朧無神的雙眼,在四目相對的那一刻瞬間清醒。

她看著自己的手腕,還被眼前這個男子抓著。

她像是被燙到一般,慌忙抽回自己的手腕,迅速站起身,往後退了兩步。

兩人幾乎同時問出聲:

“你是誰?”

話音落下,兩人俱是一愣。

然後,又幾乎同時開口:

“你先說。”

徐青禾的胸口突突直跳,像揣了隻受驚的兔子。

她看著床榻上那男子,他正艱難地用右臂撐起半個身子,臉色依舊蒼白如紙,額角還沁著細密的冷汗,明顯虛弱至極。

可偏偏那雙眼睛,漆黑深邃,如同浸在寒潭中的墨玉,此刻正淩厲地、充滿警惕地緊緊盯著自己。

這雙眼當真是好看極了。

徐青禾心下暗歎,她從未見過這樣一雙眼睛。

眼型是標準的鳳眼,眼尾微微上挑,本該顯得風流多情,可因著此刻重傷下的隱忍,反而透出一股不容侵犯的冷峻與疏離。

再配合上他那張臉,徐青禾被他這般盯著,竟莫名有些耳根發熱,心底忽地生出幾分羞澀。

下一秒,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方才是趴在他床邊睡醒來的!

她慌慌張張地抬手,胡亂理了理自己的頭發。

糟糕的是,手指劃過嘴角時,還摸到了一點濕漉漉的痕跡,竟然是睡著時流出來的口水!

徐青禾動作一僵,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

心下頓時哀嚎:完了完了,徐青禾,你死了算了!姑娘家家的,怎麽這麽丟人!

事已至此,她心一橫,強行壓下那股窘迫。

怕什麽?不就是個長得稍微……好看那麽一點的男人嗎?自己兩世為人,什麽陣仗沒見過?

她用袖子蹭了蹭嘴角,揚起下巴,看向那男子:“你……你醒了?!”

那男子依舊是手肘半撐著身子,一雙眼睛深深地盯著她,低低地“嗯”了一聲。

徐青禾聽出他嗓子啞得不行,轉身走到桌邊,倒了一碗水遞了過去。

那男子接過粗陶碗,將一碗水一飲而盡。

喝完,他將空碗遞還,目光再次落在徐青禾臉上,“是你救的我?”

徐青禾將碗放回桌上,背對著他悄悄又整理了一下衣襟,“爹爹昨日進山打獵,看你昏死在斷崖下頭,便將你背了回來,你身上的傷,是我爹幫你包紮的。”

說完,她遲疑了片刻。

父親從前的經曆,杏花村裏並無人知曉。

平日裏雖也幫著街坊鄰裏,瞧一瞧牲畜的病症,可若是讓人知道,他還能處理如此嚴重的人傷,隻怕會引來不必要的猜疑和麻煩。

徐青禾心思急轉,為了給他施針,自己強行扒開他領口這件事,也不好明說,便補充道:“爹爹他……懂一些醫術,常在村子裏幫著鄉親們照料牲畜,所以你放心吧,處理傷口他是在行的。”

那男子聞言,明顯愣了一下,悶咳了兩聲,“牲……畜?”

徐青禾點了點頭,一臉理所當然:“是啊,雞鴨牛羊那些,還有……”

說到這,她才猛地反應過來,將一個活生生的人與“牲畜”並列,似乎……極為不妥。

那男子追問道:“還有?”

徐青禾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帶著幾分尷尬:“還……還有豬。”

男子:“……”

話音落下,那男子又劇烈咳嗽起來,這次咳得撕心裂肺,蒼白的臉上都泛起不正常的潮紅,顯然牽動了內傷。

徐青禾見狀,連忙上前,在那男子後背輕輕拍了拍,趕忙轉移話題:“你、你別激動……那個,還不知道你姓甚名誰,怎麽會倒在荒山野嶺的?”

他順了口氣,才勉強止住咳嗽,才輕聲道:“我姓郭,在家行七,你就叫我郭七吧,我跟著商隊走商,討口飯吃。沒想到半路運氣不好,遇了山賊,我逃命時慌不擇路,跌下了山崖。”

徐青禾仔細聽著,看他神色坦然,語氣平穩,倒不像是作偽。

她心中暗歎,這世道果然凶險,就連山賊所用之毒都如此狠厲。

她繼續順著話頭問:“那郭……郭七,你家在何處?可有親人朋友?我們想辦法捎個信,讓他們來接你回去養傷也好。”

那男子搖了搖頭,“家裏早沒人了,父母去得早,也沒什麽兄弟姐妹,一直是孤身一人,漂泊慣了。”

徐青禾聽得心下不由得軟了幾分,亂世之中,孤身一人確實艱難。

“既然如此,那你姑且就在這兒先養著傷吧,白天我和爹爹會在院子對麵的‘陳記飯館’營生,這裏平時沒什麽人來,等你傷好些了,再做打算。”

她頓了頓,又道,“你先休息著,別亂動,我去給你弄點吃的。”

那男子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

閣樓上。

男子側耳聽著,一直聽到徐青禾的腳步聲出了屋子,他才艱難地坐起身子,伸手推開了窗戶,朝著窗外吹響一個口哨。

不過片刻,一道黑影自窗口掠入,穩穩落在床頭。

這是一隻神駿的鷹隼。

鷹隼馴養得極好,羽毛油亮光滑,目光炯炯有神,顧盼間帶著猛禽特有的桀驁,神采奕奕。

這是特別馴養的,用於傳遞情報,速度比鴿子快不少,觀其樣貌,便可知這絕不是尋常人家所用。

男子本名叫謝景言,年紀輕輕便憑借戰功被封為鎮北侯,郭七隻是他手下一員副將的名字。

他從鷹腿上的竹管內,倒出裏麵卷著的薄薄信紙,展開。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原本就蒼白的臉色,霎時變得更加陰沉,“果然……是他想要我的命。”

聲音冰冷,帶著刻骨的殺意。

這與他剛才麵對徐青禾時的狀態完全不同,活生生像是換了一個人。

他低頭,扯開纏繞在左肩上的布條的一角,看了眼那猙獰的傷口,“不過若是他,這毒倒也說得過去了。”

四下看了一圈,並無紙筆。

他幹脆地從身上包紮傷口的布條扯下一塊,隨即眼神一凝,沒有絲毫猶豫,右手食指猛地戳向自己大腿上,一處已經結了一層薄痂的刀傷。

“嗤——”

輕微的皮肉破裂聲傳來。

盡管劇痛,他也隻是臉色白了白,表情未變分毫。

他蘸著自己的血,快速在布條上寫下幾行字,將它仔細卷好,塞入竹管。

“去。”

他沉聲一喝,鷹隼發出一聲低鳴,隨即振翅而出,眨眼便消失在天空盡頭。

謝景言目送鷹隼遠去,緩緩閉上眼。

那就暫借這戶人家,好生將養吧。

自己得盡快好起來。

至少,要在麻煩找上門來之前,擁有自保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