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清幽,冷冷傾瀉而下。
兩人在回村的路上走著,各自沉默無言。
謝景言側眼看著徐青禾,月光清涼卻照不進那雙平日裏閃著光的眼睛,低聲問:“心疼了?”
徐青禾一怔,下意識問道:“心疼什麽?”
謝景言說:“我剛才對那書生動了手,我以為你心疼了。”
徐青禾眼皮微抖,她心裏清楚謝景言這是在逗她,隨即笑著假裝嗔怪道:“你再胡說小心我揍你。”
謝景言神色淡淡,嘴角微微一抿,他可不認為徐青禾能打得過他,但他也沒再順著那話繼續逗她。
本以為這一路都要在沉默中走回去,徐青禾卻突然開了口,說道:“郭七,我心裏總覺得很對不起盧爺爺。”
謝景言側過頭,捕捉到了徐青禾眼底藏著的一絲憂慮,他收回視線,腳步未停,目光仍落在前方的土路上,輕聲道:“你覺得自己利用了盧爺爺的壽宴,心裏過意不去?”
徐青禾心頭微微一抖,她的計劃和想法從未跟謝景言說過,但她原本也沒打算瞞他,隻是沒想好該怎麽跟他說。
她也知道謝景言很聰明,一定能猜到,但真的被他說中了,心裏總覺得怪怪的。
徐青禾說:“我從小就沒有娘親,爹爹也一直把我當男孩子養,所以我一直都覺得,很多事情自己受點委屈沒關係,隻要不牽扯影響到身邊的人就好,我今天的確算準了所有可能發生的事情,但唯獨沒算準自己的心,你說我這算不算利用了別人。”
謝景言側過頭看著她,問道:“那我問你,今日壽宴上,盧爺爺可曾因你的事而對你有過責怪?可曾覺得自己的壽宴被攪擾了?”
徐青禾仔細回想了一下,搖了搖頭,說道:“沒有,盧爺爺還幫我說了話。”
“盧捕頭呢?他可曾責怪過你?”
“也沒有。”
謝景言點了點頭,說道:“這便是了,你借了壽宴的場合不假,但並未損害壽宴本身。盧爺爺德高望重,他若真覺得不妥,當場便會製止,先保證壽宴正常進行,他既沒有,反而出言相助,說明在他的眼中,幫你澄清清白,與他壽宴的喜慶並不衝突。甚至,或許在他看來,這也算是一樁懲惡揚善的好事,能為壽宴添幾分正氣。”
徐青禾腳步慢了下來,認真聽著。
謝景言繼續道:“再者,你說你有心算計,但你可曾主動設計讓那些人去壽宴鬧事?”
徐青禾立刻搖頭,“沒有,是他們自己找上門來的,若是她們不鬧事,我反而沒辦法了。”
“那便不是利用,而是順勢而為。”
謝景言聲音平穩,緩緩道來:“衝突的發生是必然的,你隻是沒有回避,而是選擇用了合適的方式去麵對它,有盧爺爺這樣的長輩在場,有眾多鄉親作見證,謠言才能徹底澄清,公道才能得以彰顯。所以你不是利用,而是借勢,借壽宴的公開場合之勢,借盧爺爺的威望之勢,來保護自己,給自己求一個公道。”
月光下,他的眼神很靜,說話的語氣也很平穩,但停在徐青禾的耳朵裏,卻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徐青禾。”
謝景言還是第一次叫她的全名,說出口時就連自己都怔了一瞬,但很快恢複如常,“你從小習慣了自己扛事,怕牽連旁人,這是你的善良。但你要明白,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一個人默默承受就能解決的。有時候,借助合適的人、合適的場合,並不是卑劣,而是智慧。隻要你的心是正的,你沒有故意傷害任何人,沒有把無辜之人當作棋子,隻是在他們本就存在的立場上順勢而為,那便不必自責。”
徐青禾怔怔地看著他,心底那塊壓著的石頭,似乎鬆動了一些。
謝景言見她神色鬆動,語氣放緩了些:“況且,你以為盧爺爺看不出今日的局勢?他活了大半輩子,什麽人情世故沒見過?他願意開口幫你,是因為他認可你的道理,認可你的為人。這反而說明,你今日的做法,並未逾越他心中的尺度。”
夜風拂過路邊的草叢,發出沙沙輕響。
徐青禾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一直微蹙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我好像……有點明白了。”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亮:“郭七,你說話總是一套一套的,但挺有道理的,謝謝你。”
謝景言微微頷首,輕聲道:“不過是些尋常道理,你靜下心來想想也能明白。”
兩人繼續往杏花村走,氣氛明顯輕鬆了許多。
徐青禾忽然“咦”了一聲,停下了腳步,發現竟然是碎銀子,足有六錢。
“誰掉的銀子?”
她四下張望了一圈,夜色中的土路前後空無一人,遠處村落燈火零星,更遠處是山影朦朧。
謝景言走過來,見她站在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說道:“掉在這裏不知多久了,也不確定是不是附近村縣的人掉的,你難道就這麽幹等著?”
徐青禾想了想:“那明日我送去給盧捕頭好了,他是衙門的人,若有人報失,能對得上。”
謝景言看著她認真的側臉,忽然輕聲說:“你倒不覺得是老天爺見你今天一天下來可憐,施舍給你的?”
徐青禾扭頭瞪他,眼裏卻帶著笑:“你腦子裏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麽?這錢我要是裝口袋裏,一晚上我都睡不著。”
謝景言看著她神情恢複了往日裏熟悉的模樣,之前滿麵的愁容早已散去,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沒有繼續說什麽。
徐青禾忽然一聲輕呼,仰起頭喊道:“郭七你看,今晚的月亮真圓真亮。”
謝景言聞言,也順著她的視線抬頭望去。
夜空中,一輪明月高懸,清輝灑遍田野山巒,將整個世界籠罩在一片柔和的銀白裏。
的確很圓很亮。
月光如此澄澈,仿佛能洗淨一切塵埃。
他看了一會兒,目光落回身旁的少女身上。
她手心裏還攥著那六錢銀子,晚風揚起她額角的碎發,徹底吹散了她臉上的陰鬱。
她仰著臉,明月清輝,直達她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