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徐宅,謝景言突然覺得左肩沉沉的,掀開衣領一看,包紮著的布條竟然滲出了血跡,應該是剛才對陳文遠動手的時候不小心扯到了。

徐青禾剛巧捕捉到了他的動作,湊上來看了一眼,隨即無奈道:“讓你趁能,這下好了吧,好不容易結了痂的傷口,又裂開了。走吧,回閣樓去,我給你上點藥。”

閣樓裏,油燈的光暈染開一小片暖黃。

徐青禾按著謝景言在床沿坐下,很自然地伸手就去扯他的領口,想查看傷勢。

謝景言幾乎是出於多年養成的防衛本能,手腕一翻,便精準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兩人動作同時頓住。

徐青禾的手腕纖細,被他溫熱的手掌包裹著,能清晰感覺到他指腹和虎口處粗糙的薄繭。

她抬眼,對上謝景言那雙深潭般的眸子,裏麵閃過一絲來不及收斂的警覺,隨即化為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

“咳。”

徐青禾輕咳一聲,抽回手,臉上有些發熱,卻強作鎮定,“你自己把衣服脫了,我看看傷口。”

謝景言沒說話,默默抬手,解開衣帶,將外衫和中衣褪至腰間,露出精壯的上半身。

燈光下,他肩背的線條流暢而結實,覆著一層勻稱的肌肉,但上麵新舊交錯的疤痕卻觸目驚心,無聲訴說著過往的凶險。

左肩處,原本包紮的白色布條已被暗紅色的血漬浸透了一小塊。

徐青禾小心地拆開那浸血的布條,傷口徹底暴露出來。

之前那遊走不定的詭異黑線已然不見,但傷口上那層好不容易凝結的薄痂卻裂開了,底下嫩紅的肉微微外翻,正滲出細密的血珠。

“知道自己有傷,還那麽大動作。”

徐青禾歎了口氣,取來幹淨的布巾和藥粉,“好不容易見了點好,這下又得從頭來,你身上其他傷都好得七七八八了,偏就這左肩,拖了這麽久才結痂,可見當初傷得多重,毒得多深。”

她將止血消炎的藥粉均勻撒在傷口上,抬眼看向謝景言。

他側著臉,神色平靜無波,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仿佛那藥粉撒的不是他的皮肉。

“也不知你是不是鐵打的。”

徐青禾一邊動作輕柔地擦拭周圍血汙,一邊嘀咕,“我小時候貪玩摔破了腿,爹爹給我上這種藥粉止血,疼得我嗷嗷叫,爹爹說外頭聽了還以為家裏在殺豬呢。你倒好,眉頭都不帶皺一下的。”

謝景言目光落在跳躍的燈焰上,淡淡回道:“習慣了。”

徐青禾手上動作微頓,瞥了他一眼:“這種事也能習慣?看樣子外頭果然不太平。”

她話鋒一轉,隨意地問道:“郭七,你總不能一輩子跟著商隊跑吧?就沒想過幹點別的、安穩點的營生?”

謝景言沉默片刻,隻回了三個字:“再說吧。”

見他無意深談,徐青禾便也識趣地不再追問,專心處理傷口。

她重新裁了幹淨的細白布,動作熟練地為他包紮,嘴裏卻不停:“這傷好得是慢,但總歸是在好轉,可見我給你做的藥膳是起了大作用的。都說皇帝萬歲萬歲萬萬歲,怕是每天人參鹿茸、靈芝雪蓮當飯吃吧?我們這小地方的藥材,自然比不上皇宮禦用的珍品。要是能有禦藥房的藥材給你做藥膳,你怕是早就能活蹦亂跳了。”

謝景言聞言,鼻腔輕輕哼出一口氣,不禁有些失笑,也就是這丫頭了吧,敢隨意拿皇帝來說笑。

他說道:“皇帝也不見得日日都能這般奢靡,朝廷開銷浩繁,國庫可經不起那般揮霍。”

徐青禾打好最後一個結,抬頭笑道:“說得好像你親眼見過似的。”

謝景言:“……”

其實謝景言說的不假。

大周國立國前後,曆經多年戰亂,國庫本就空虛。

景寧帝登基後,為填補國庫的虧空,賦稅徭役一度加重,雖充盈了國庫,卻也令民間生計維艱。

前年與去年,薊州、蒼州接連大旱,赤地千裏,顆粒無收,數十萬百姓流離失所,易子而食的慘狀並非傳聞。

那時民間便有怨言,說是朝廷盤剝過甚,招致天譴。

朝廷迫於壓力,不得不從本就吃緊的國庫中撥出巨額銀糧賑災,更是捉襟見肘。

據他所知,如今整座皇宮的用度,比之鼎盛時期,至少已縮減了六成。

這些事,他覺得倒不必與徐青禾多做解釋,與她這杏花村裏閑適的生活相距太遠,說了也不過是徒增煩擾。

他不再言語,隻靜靜地將目光落在眼前低頭忙碌的少女身上。

她神情專注,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嘴裏還在細細囑咐:“好了,這次可要當心,別再扯著了。要是反複裂開,就算再好的藥,十天半月也好不利索。”

她包紮完,又仔細端詳了一下他的臉色,眉頭微蹙:“你看你,身子骨看著挺壯實,被這毒折騰一番,底子都虛了。從平田縣回來這才幾裏路,你臉色白得厲害,額上都是虛汗。要我說,氣血還是補得不夠。”

謝景言默然。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體內那股揮之不去的虛弱感,氣血兩虧,內力滯澀。

如今每日用藥的確是一筆不小的開銷……他暗自搖頭,罷了,日後讓親信多送些銀兩過來,再好好感謝人家便是。

……

夜色如濃墨般化開,萬籟俱寂,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更襯托出鄉村夜晚的深沉,隻待第一縷晨光破曉,喚醒新一天的生機。

然而——

“殺人啦——!”

一聲淒厲至極、劃破夜空的慘叫,陡然刺入沉睡的杏花村!

“救命啊!搶東西啊!”

“天殺的!我跟你們拚了!”

“爹!娘!哇啊——”

哭喊聲、叫罵聲、打砸聲、慘嚎聲……從村東頭猛地炸開,迅速蔓延,攪碎了整個村莊的安寧。

火光映照下,劉伯家的院門洞開,裏麵人影雜亂晃動,夾雜著狂笑與哭嚎。

徐青禾心直往下沉,不顧一切衝進院子。

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血液逆流,渾身冰涼。

院子裏一片狼藉,雞籠被踹翻,家什碎裂滿地。

劉伯倒在院中石磨旁,額角血肉模糊,一動不動。

劉大娘蜷縮在屋簷下,身下一灘深色血跡,已然沒了聲息。

他們那才五歲的小孫子,趴在門檻邊,小小的身體軟軟地耷拉著……

身後的門被一腳踹開,幾個穿著雜亂、麵目猙獰的漢子手裏拿著砍刀,不由分說地朝著徐青禾衝來。

砍刀高高揚起,用力劈砍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