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遠被她這話噎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他從前的確教徐青禾認了不少字,“罪有應得”這四個字如今從她嘴裏說出來,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自己的臉上。

他胸口劇烈起伏著,指著徐青禾,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你……你變了!徐青禾,你變得我都不認識了!從前你雖沒讀過書,但也知書達理,善解人意,何曾如此……如此牙尖嘴利,得理不饒人!”

他的目光猛地轉向一直沉默立於徐青禾身側半步之後的謝景言,眼中迸發出強烈的嫉恨與遷怒,手指幾乎戳到謝景言鼻尖:“是因為他吧!?肯定是因為他!自從這個來路不明的男人到了你家,你就跟變了個人似的!我娘說的果然沒錯,你跟我退婚,就是早就跟這個小白臉有了苟且之事!你……你們……”

“啪!”

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狠狠打斷了陳文遠口不擇言的汙蔑。

徐青禾收回手,掌心微微發麻,她看著陳文遠瞬間紅腫起來的臉頰和難以置信的眼神,聲音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冰冷的失望:“陳文遠,這一巴掌,是打你滿嘴汙穢,辱人清白。”

陳文遠捂著臉,先是懵住,隨即暴怒,那點讀書人的矜持徹底粉碎:“你打我?!徐青禾,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為了護著這個野男人,變得如此野蠻粗魯,不講道理!你還敢說你們是清白的?我呸!鬼才信!”

徐青禾看著他氣急敗壞、風度盡失的模樣,忽然覺得連生氣都有些多餘。

她輕輕搖了搖頭,輕輕歎了一口氣,開口道:“陳文遠,我原以為你隻是清高,隻是懦弱。現在看來,你不僅清高懦弱,你還如此自卑,你骨子裏就是這副模樣,就算日後你當了再大的官,也終究是這副德行。”

陳文遠瞪大了眼睛。

曾經無數個寒窗苦讀的歲月,他都活在旁人異樣的眼光下,走在路上都低著頭,生怕對上別人的目光。

父親去世得早,家裏早就沒有了頂梁柱,母親唯一的希望全都壓在了他一人身上,甚至不惜賣掉家裏的田產供他讀書,但他實在不太爭氣,一連五年都未曾考中。

他承認,自己是自卑的。

但此時從徐青禾的口中說出來,就像是一根毒針,狠狠地紮進陳文遠最敏感、最不願觸碰的神經。

徐青禾並不打算給他留情麵,繼續道:“你竟然從未自己想過,事情為何會到今天這個地步?是你母親貪得無厭、毀約在先,是你自己默許縱容、毫無擔當,也是你根本從未真正看得起我,覺得我徐青禾就該聽你的話,就該對你順從。你把你自己遭遇的不順,自己丟的臉,全都怪到別人頭上。陳文遠,朝廷給了你舉人的身份,是讓你為百姓做好事的,不是讓你拿來自以為是的。如今看來,這身份對你來說,是福是禍,還真有些說不準。”

“你……你閉嘴!”

陳文遠被徹底激怒了,理智的弦瞬間崩斷。

他花了整整六年,才掙來這舉人功名,視若性命,珍若拱璧。

還沒來得及享受多少風光,就先被徐青禾退婚打了臉,如今母親又被她送進衙門打了板子,自己淪為笑柄。

胸口那股惡氣翻騰洶湧,幾乎要將他撐爆。

而現在,這個他曾經認為沒讀過書、粗鄙庸俗的徐青禾,竟然敢用這種語氣,輕蔑地評判他視若生命的舉人身份。

“連你也看不起我?!你憑什麽看不起我?!一個村婦!你懂什麽!”

陳文遠嘶吼著,最後一絲理智湮滅,竟猛地抬手,朝著徐青禾的臉扇去。

徐青禾眼神一冷,正要側身格擋,一隻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的手,比她更快,如鐵鉗般攥住了陳文遠揮到半空的手腕。

謝景言上前半步,將徐青禾擋在身後。

他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但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此刻卻沉得嚇人,裏麵像是凝著萬年不化的寒冰,又像是醞釀著無聲的風暴,陰鷙冷沉,直直刺向陳文遠。

陳文遠手腕被攥住,隻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傳來,骨頭都像是要被捏碎,劇痛讓他瞬間慘叫出聲。

他下意識地對上謝景言的視線,隻一眼,便如墜冰窟,渾身汗毛倒豎。

那眼神裏沒有絲毫情緒,隻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冰冷的漠然,仿佛看的不是一個人,而是在看地上的一隻螻蟻。

陳文遠從未見過如此可怕的眼神,隻覺得頭皮發麻,心髒驟縮,方才的暴怒瞬間被無邊的恐懼取代。

“你……你要幹什麽?放開我!”

陳文遠聲音發著顫,試圖從謝景言的鉗製中掙脫,卻撼動不了分毫。

謝景言一言不發,隻是手腕微微用力,將陳文遠猛地往自己跟前一扯。

陳文遠踉蹌一步,兩人幾乎麵對麵,鼻尖相距不過寸許。

謝景言鼻息間清冷的氣息拂在陳文遠臉上,卻讓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謝景言死死地釘在陳文遠眼睛裏,薄唇輕啟,寒意驟現:

“枝頭烏鵲爾,安敢擬鳳鳴?”

陳文遠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謝景言這是在罵他雖然考中了舉人,但也隻是一隻在枝頭聒噪的烏鴉,也敢裝作是鳳凰的鳴叫。

極致的羞辱感瞬間淹沒了恐懼,怒火再次升騰:“你……你敢諷刺我?!你個小白臉!我跟你拚了!”

他抬腿就朝謝景言小腿狠狠踢去,然而,這一腳卻仿佛踢在了一根堅硬的鐵柱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謝景言紋絲未動,陳文遠卻覺得腳尖傳來鑽心的劇痛,忍不住“嗷”地慘叫一聲,腳下發軟,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往下癱去。

若不是謝景言還拎著他的手腕,他當場就要跪倒在地。

謝景言垂眸,冷冷地看著陳文遠疼得扭曲的臉,瞬間失去了繼續糾纏的興趣,他手臂隨意地一揮,像拂開一片礙眼的落葉,將陳文遠整個人甩了出去。

陳文遠本就腳下不穩,這下整個人徹底撲在地上,就好像是被謝景言隨意地扔出去一般。

“砰!”

他結結實實地摔在堅硬的石板路上,胸口著地,悶響聲中,劇痛和窒息感同時襲來,眼前陣陣發黑,五髒六腑都像是移了位。

他蜷縮在地上,痛苦地咳嗽著,半晌喘不過氣。

等他終於緩過勁,掙紮著抬起頭後,眼前早已空空如也。

巷口寂靜,暮色蒼茫,哪裏還有徐青禾和謝景言的影子?

隻有他一個人,狼狽不堪地趴在冰冷的地上,像個被隨手丟棄的破布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