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生了這些事,盧生的壽宴也很快就進入了尾聲。
因為徐青禾與兩起事件都有關,且謝景言也是流言的受害者,壽宴結束之後便都跟著盧大壯一起去了平田縣縣衙。
陳母和秦嬸因為來得早,被暫時關在縣衙大牢裏,也不知道兩人之間在大牢裏發生了什麽,被帶上公堂的時候,兩人臉上都青一塊紫一塊的。
縣衙的公堂之上,驚堂木響,是非曲直終有定論。
陳母與秦嬸作為造謠誹謗的主謀與從犯,證據確鑿,抵賴不得。
陳母依舊是一副死要麵子活受罪的模樣,看著徐青禾恨得牙癢癢,她在徐青禾麵前算是徹底栽了,往後在街上碰麵怕是都得繞著走。
她雖然依舊嘴硬,卻改變不了事實,被判杖刑三十。
秦嬸哭天搶地,也領了二十杖,雖然比陳母好受一些,但林屠戶臉色卻難看得不行,被自己的親生母親下套懷疑自己的妻子,這種事到底是丟死人的。
王伯文買通鄭老板以次充好、指使下人服藥裝病、意圖栽贓陷害、擾亂壽宴,雖未造成實際傷亡,但其心可誅。
縣令判其徒刑一年,收監執行。
出乎徐青禾意料的是,聞訊趕來的王家老爺並未袒護兒子,隻恨王伯文不爭氣,讀書讀不出個名堂,經商也沒有多少天賦,當堂痛斥王伯文不學無術、行事卑劣,直言讓縣令依法嚴懲,多加板子以儆效尤。
鄭老板與那兩個王家下人,各自領了幾十板子,皮開肉綻,之後更是被盛怒的王老爺直接趕出了府門。
壽宴上所有食材的開銷,以及該有的賠償,王老爺子都一力承擔,還多添出了不少,徐青禾手裏也分了足足十兩銀子,但她並沒有全手下,隻取了自己應得的那份,剩下的都給了盧大壯。
一場風波,至此在縣令的拍板聲中,塵埃落定。
走出縣衙大門時,已是暮色四合。
天邊晚霞如燒,給平田縣的青石板路和灰瓦屋簷鍍上了一層溫暖而寧靜的金邊。
徐青禾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涼意的晚風,隻覺得連日來壓在心頭的那塊巨石,終於被徹底搬開,渾身說不出的輕鬆暢快。
“咕嚕……”
一聲輕微的腹鳴,在安靜的街角顯得格外清晰。
徐青禾臉一熱,這才想起從清晨忙到現在,除了在壽宴上匆匆扒拉過幾口,幾乎沒正經吃過東西。
緊張時倒不覺得餓,此刻心神一鬆,饑餓感便洶湧而來。
她側頭看了看身旁的謝景言,提議道:“事情總算完了,咱們在縣城吃了飯再回去吧?”
謝景言看了眼她略顯疲憊的眸子,略一沉吟,點了點頭:“也好。”
兩人隨意尋了一間看起來幹淨熱鬧的酒樓,雖不及醉陽樓氣派,但此時也很熱鬧,大堂裏坐滿了食客,人聲鼎沸,煙火氣十足。
跑堂的小二眼尖,見兩人進來,熱情地將他們引到一張靠窗的空桌。
點了兩碗熱湯麵,幾樣清爽小菜。
等待的間隙,徐青禾托著腮,望著窗外漸濃的夜色和街上點點亮起的燈火,心神有些恍惚。
鄰桌的幾個客人,正喝酒談笑,許是謝景言的容貌氣度實在過於出眾,在嘈雜的酒樓中,實在也難掩其光華。
很快,徐青禾便察覺到有幾道目光似有若無地飄過來,伴隨著壓低了聲的議論:
“……瞧那後生,生得真是俊俏,跟畫兒裏走出來似的。”
“旁邊是他媳婦兒吧?模樣也周正,兩人坐一塊兒,倒真般配。”
“我看像,瞧那姑娘看那後生的眼神……嘿,小兩口剛成親吧?”
“郎才女貌,甚是般配啊……”
“……”
這些議論聲斷斷續續地飄進徐青禾耳朵裏,原本有些放空的心神猛地被拽回,臉頰不受控製地微微發熱,眼神開始飄忽,不敢直視謝景言,隻盯著桌上的竹筷子的花紋。
心裏頭像是揣了隻不聽話的小兔子,撲通撲通跳得有些亂,她餘光悄悄瞥向謝景言,但他麵色如常,連睫毛都沒顫動一下,隻是垂眸看著手中的粗瓷茶杯,仿佛什麽都沒聽見。
他這副八風不動的樣子,反而讓徐青禾更覺窘迫,好像隻有自己一個人在胡思亂想、小題大做。
好在湯麵和小菜很快上來了,兩人都默默低頭吃飯,誰也沒有說話。
徐青禾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味道都沒嚐出幾分,隻想趕緊吃完離開這地方。
謝景言吃得慢條斯理,動作依舊優雅,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卻自成一格。
匆匆結賬出了酒樓,晚風一吹,徐青禾臉上的熱意才稍稍退去。
她悄悄撇了一眼身側的謝景言,見他神色自若,目光平靜地望著前方出城的道路,她這才暗暗鬆了口氣,可心底那絲莫名的、揮之不去的異樣感,才慢慢散去。
兩人沿著街道往城門方向走去,剛走到離城門不遠的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口,一個身影突然從斜裏閃出,攔在了他們麵前。
是陳文遠。
他像是在此等候多時,身上還穿著白日那身綢衫,但已皺巴巴,發髻也有些鬆散,臉上再沒有了舉人的矜持與風度,隻剩下一種混合著憤怒、屈辱和頹喪的灰敗之氣。
他緊抿著嘴唇,胸膛微微起伏,眼睛死死盯著徐青禾,又狠狠剜了一眼謝景言,想說什麽,喉嚨卻像是被堵住了,隻發出粗重的喘息。
徐青禾停下腳步,眉頭微蹙,語氣淡然:“陳文遠,你有事嗎?”
陳文遠這才開口,隻是那聲音幹澀嘶啞,帶著壓抑不住的怨憤:“我母親……被抓進縣衙,受了杖刑,我也成了全村的笑柄!徐青禾,你現在滿意了嗎?”
這話徐青禾聽著莫名其妙,她不明白這有什麽可讓她覺得滿意的。
她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覺得有些可笑,也有些可悲,輕輕笑了一聲:“陳文遠,那句話怎麽說來著……?”
她頓了頓,仔細回憶著,片刻後目光清亮地看著他,“哦,我想起來了,罪有應得,這還是你從前教我學的。若不是你母親處處為難我,事情怎麽會鬧到如今這個地步?我奉勸陳大舉人還是回去好好約束一下你母親的言行,省得日後做出什麽更離譜的事,再害你到你頭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