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迅速回到自家小院,徑直上了堆放雜物的閣樓,徐鐵山小心翼翼地將那人平放在舊褥子上。

徐青禾取來油燈,照亮了他慘淡的麵容,還有左肩那道猙獰的傷口。

徐鐵山快速檢查著,臉色越發沉重,“箭簇被他自己拔了,但傷口太深,失血過多,又耽擱了時間,隻怕……”

話雖如此,但他手上卻沒停下幫那男子止血。

徐青禾也擰了布巾,輕輕擦拭男子額頭的冷汗與血汙。

指尖觸及,皮膚滾燙,傷口已然感染,加上失血,這人一隻腳已踏進了鬼門關。

男子在昏沉中似乎感應到,無意識地偏頭,眉頭緊鎖,嘴唇翕動,吐出幾個模糊的音節。

“@!#……”

聽不清。

徐鐵山看了一眼那男子手裏緊攥的短刃,麵色凝重,與女兒對視一眼,低聲道:“這人恐怕……麻煩不小。”

徐青禾能看出來,此人並非意外,而是人禍所致。

救他,可能意味著將未知的危險引回家中。

但,若不救……

她深吸一口氣,對父親道:“爹,救人要緊。”

“咱們開飯館的最講究一個緣字,人都背回來了,哪裏有再扔了的道理。”

油燈火苗一跳,映得男子麵無血色。

徐鐵山剪開那浸透血的衣襟,左肩下的傷口徹底暴露出來,那並非是簡單的箭傷,皮肉猙獰外翻,邊緣泛著不祥的暗紫,更有蛛網般的細微黑線,正朝周圍皮膚悄然蔓延。

出血已被藥粉暫止,可這詭異的色澤與蔓延之勢,讓徐鐵山心頭驟沉。

“這傷……有毒,而且毒性很霸道。”

徐青禾湊近,秀眉微蹙,問道:“爹,您認得這毒?”

徐鐵山緊抿著嘴唇,並未回答,而是先搭其腕脈,脈象虛浮紊亂,時急時緩,一股陰沉的滯澀感下,更有暴烈邪氣在經脈中衝撞。

“不好說。”

他目光銳利,審視著傷口,“但看這發作的跡象,絕非尋常毒物。倒像幾種劇毒相混,彼此相生,催出了數倍的霸道。”

重傷,奇毒,荒山斷崖……

他究竟惹了什麽事?

徐青禾心下一沉,轉身便從抽屜裏取出一套銀針。

父親從小教她許多:做飯、練武、醫術……那時不解,父親隻說,世道亂,多學些好尋活路。

她快速消毒,手法嫻熟,銀針精準紮向男子傷口與心脈周遭幾處大穴,如此可暫緩毒性隨血運行。

徐鐵山神色凝重:“眼下隻能先這樣,得盡快找到解毒之法。”

徐青禾見他疲憊,輕聲道:“爹,您去歇會兒,這裏我看著。”

徐鐵山皺眉道:“你一個姑娘家,深夜獨守陌生男子,傳出去不好。”

“這裏又沒外人,咱們救人,問心無愧,何必拘那些虛禮?”

徐青禾頓了頓,聲音更輕:“女兒經過昨日,才明白什麽才是最要緊的。不是嫁什麽人,而是和誰在一起過日子。現在,我隻想和爹爹把咱們的日子過好,把飯館經營好,這就比什麽都強。”

“瞎鬧。”

徐鐵山眼底爬上一絲無奈,“你守我一個老頭子,以後成了大姑娘了,就沒人要了。”

徐青禾說:“女兒才退了婚,還沒想那麽多呢。”

她推著父親往門口走,“好了好了,爹快去歇著,這兒交給我,您就放心吧。”

徐鐵山想起她昨日退婚時的決絕,忽然意識到,女兒真的長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

他百感交集,終是歎了口氣:“好吧,那你務必警醒些,有任何不對,立刻喊爹。”

出門齊納,他又看了眼榻上男子,又看看女兒,眼神複雜,“還有……離他稍遠些,畢竟男女有別。”

“知道啦。”徐青禾應著,將父親送出門。

她吹熄多餘的燈,隻留一盞小油燈,放在遠離床榻的角落。

她看著**的男子,心裏盼著可別死了。

……

夜,深如化不開的濃墨。

男子封穴後,呼吸似乎稍穩,但高燒未退,囈語斷續。

徐青禾隔段時間便換一次他額上的冷敷布巾,偶爾也用溫水蘸濕布巾,輕輕擦拭他幹裂的嘴唇。

在一次擦拭時,男子猛地抬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這是一隻陌生男子的手,沾著墨褐色的血,掌心帶著薄繭,充滿了力量感。

力道之大,全然不像重傷昏迷之人。

徐青禾一驚,卻沒呼出聲,隻是停下動作,靜靜看他。

他雙眼緊閉,因著手腕用力,纖長的睫毛不安地顫動著。

臉上的血汙塵土未淨,卻掩不住五官的出眾,昏黃光線下,眉如墨畫,斜飛入鬢,即便緊蹙也帶淩厲弧度。

鼻梁高挺,唇形纖薄優美,此時因失血而顯得蒼白,臉部輪廓棱角分明,下頜線條如刻,透著與生俱來的冷峻。

此刻重傷昏迷,竟奇異地融合了脆弱與英挺的矛盾美感。

徐青禾看得微微一怔,下意識輕聲道:“這人……生得好生俊美……”

話出口,她自己先愣住,耳根倏地發熱,慌忙移開了視線。

男子毫無所覺,手卻攥得更緊。

她試著抽出手腕,反而被握得更牢。

無奈之下,徐青禾隻得任由他抓著,用另一隻手繼續蘸水潤濕他的唇,順便將他臉上汙漬擦淨。

腕上傳來的力道與溫度,清晰分明。

後半夜,他高燒稍退,呼吸漸勻。

徐青禾緊繃的心弦略鬆,但漸漸的,強烈的疲憊瞬間席卷上來。

起初她還強撐著,但最終困意如潮水般襲來,淹沒了她的意識。

此時,男子臥床邊的窗沿上,一隻鷹隼撲翅落下。

它歪頭看了看榻上之人,又撲騰了兩下,悄無聲息地飛入夜色。

……

晨光熹微,遠處第一聲雞鳴劃破了杏花村的寧靜。

榻上,男子睫毛顫了幾下,緩緩睜眼。

視線模糊,劇痛襲來,他瞬間清醒,警惕環顧四周。

這是何處?

他最後的記憶是墜崖,冰冷的河水,無盡的黑暗……

旋即,他察覺自己的右手正緊緊抓著什麽。

觸感是溫熱的,是柔軟的。

他微微偏頭,朦朧視線逐漸聚焦。

然後,他整個人驀地頓住。

身側,一個陌生少女正趴伏床邊,沉睡正酣,烏黑發絲貼頰,秀氣鼻尖輕翕,睡顏恬靜。

而自己的右手,正牢牢地握著她的手腕。

那手腕纖細白皙,在他骨節分明、略顯粗糙的掌中,顯得格外脆弱。

他腦中一片空白。

這是誰?他為何在此?還抓著人家的手?

就在這時,徐青禾睫毛輕顫,迷蒙著睜開眼。

她眼神朦朧,帶著初醒的茫然。

“嗯……”

她無意識發出一聲輕哼,緩緩抬起頭。

四目,驟然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