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村,盧宅。

經過盧大壯親自出麵,以不容置疑的威嚴平息了由王婆子引起的那場小小**之後,前院的氛圍恢複如常,再無人提及那些謠言,壽宴該有的喜慶與祥和,重新占據了主導。

推杯換盞聲,真誠的祝福聲,孩童偶爾的嬉笑聲,交織成一片熱鬧而有序的背景音。

陳家因著陳文遠新中了舉人,身份地位一同都水漲船高,自然也在壽宴賓客的受邀之列,且被奉為上賓。

陳文遠本人,更是被盧老爺子親自招呼著,坐在了主桌,與幾位縣裏來的體麵人物同席,他穿著一身嶄新的綢衫,端著舉人的架子,與旁人應酬。

而陳母,則坐在另一張桌上,身邊圍著幾個婦人。

此刻她正揚著下巴,臉上掛著得意的笑容,與身邊人低聲說笑,手指不時地點來點去,炫耀著自家兒子帶來的榮光。

徐青禾在後廚與前院之間穿梭忙碌的間隙,偶爾瞥見陳母那副誌得意滿的模樣,以及圍在她身邊那些殷勤附和的麵孔,心頭不禁再次浮起謝景言那日說過的話。

身份和地位能帶來的東西,確實是普通人努力一輩子都可能無法觸及的。

早前因著陳母上門假借悔婚,意圖無理抬高嫁妝的醜事,一度在村子裏鬧得沸沸揚揚,背後戳陳家脊梁骨的人不在少數。

可如今,該巴結的該討好的一個也不少,就連一些素日裏與陳家並無多少交情的,如今見了陳母,也熱絡得仿佛有了十幾年老交情一般。

現實,有時候就是這樣直白而諷刺。

王伯文作為王家的代表,自然也到場祝壽。

他坐在席間,笑容滿麵,左右逢源,與這個寒暄兩句,向那個談笑幾番,言談舉止圓滑周到,一點也看不出今日是存了心要來搗亂、做壞事的樣子。

不多時,吉時已至。

賓客基本到齊,八張方桌坐得滿滿當當,各色菜肴也已上齊,琳琅滿目,香氣四溢。

盧生端著一杯斟滿的米酒站起身,滿院賓客的目光頓時匯聚到這位今日的壽星身上。

盧生已是古稀之年,滿布皺紋的臉上卻洋溢著發自內心的紅光,笑容親切而和藹。

他看著滿院子為他而來的鄉親鄰裏、故交好友,情緒激動,端著酒杯的手都微微有些發抖。

眾人見他起身,說話聲漸漸低了下去,最終歸於一片帶著敬意的安靜。

盧生清了清有些沙啞的嗓子,目光緩緩掃過眾人,緩緩開口:

“各位鄉親,各位老友,今日勞煩大家夥兒跑這一趟,來給我這個老頭子賀壽,老頭子我心裏頭,熱乎,也……也實在有些過意不去。”

他頓了頓,仿佛陷入了回憶:“我盧生這一輩子,沒什麽大本事。打從年輕時候起,就在咱們平田縣衙門裏當差,從一個小小的衙役做起,跑腿、站崗、抓賊……後來熬成了捕快,再後來,承蒙曆任縣尊老爺看得起,鄉親們信得過,讓我當了這個捕頭。”

“風裏來雨裏去,幾十年就這麽過來了。這其間,少不了各位鄉親的包容、幫襯和配合。有些事,我盧生辦得或許不盡如人意,有些話,說得或許直了些,衝了些,但大夥兒都擔待著,沒跟我這個粗人計較。這份情,老頭子我一直記在心裏。”

院子裏鴉雀無聲,許多老輩人都跟著點頭,回憶起盧生當年雷厲風行又公正耿直的往事。

盧生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笑容:“如今老了,得閑在家,懶散慣了。大壯這孩子孝順,早一個月就在咱平田縣頂好的醉陽樓給我訂了席麵,說是要風光風光。可我呀,身子骨不利索,實在是怕那長途奔波,就讓他給退了。這事兒,怕是讓醉陽樓的王掌櫃心裏頭不痛快了,我看王家的少爺今日也來了吧?”

王伯文趕忙站起身,拱手笑道:“盧老爺子這是說哪裏話!您老壽宴,自然是您怎麽舒心怎麽來。醉陽樓開門做生意,講究個賓主盡歡,我們豈有強求之理?說笑了,說笑了。”

盧生點點頭,示意他坐下,繼續道:“今天來的,大多都是熟人,老街坊,老夥計。各位還能記著我這個退了休、沒什麽用的老頭子,肯來喝我這杯薄酒,老頭子我……甚是欣慰啊。”

他舉起酒杯,聲音微微提高:“盧生在這裏,多謝大家了!”

眾人紛紛舉杯回應:

“老爺子客氣了!”

“祝老爺子福壽安康!”

盧生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臉上紅光更盛。

他放下酒杯,神色卻漸漸嚴肅起來,目光變得銳利,緩緩掃過某些席位。

“咱們平田縣的鄉親們,大多都是好心腸的。平日裏鄰裏之間,難免有個磕磕碰碰,拌幾句嘴,鬧點小爭執,這都正常。但咱們這兒的人,有個好處,就是不記仇,事情過了也就過了,該幫忙時照樣伸手。”

他語氣逐漸沉了下來:“可這兩日啊,老頭子我耳朵邊,老是刮著幾陣歪風,聽著實在不怎麽得勁,心裏頭也憋得慌。趁著今日大夥兒都在,我也倚老賣老,說道幾句。”

院子裏更加安靜了,所有人都屏息聽著。

“今日這壽宴,大家吃得還滿意吧?這菜,是咱們杏花村徐記飯館,徐鐵山大兄弟的女兒,青禾丫頭,親自掌勺,帶著幾位嬸子忙活了一上午做出來的。咱吃著人家的好菜,也得念著人家的好,是不是?”

“徐鐵山兄弟為人怎麽樣,他閨女青禾丫頭為人怎麽樣,在咱們杏花村住了這麽多年,不用我老頭子多費口舌吧?大夥兒心裏應該都有本賬。老實本分,勤快能幹,與人為善。如今鐵山兄弟有事出了遠門,獨獨留下青禾一個姑娘家在村子裏。沒成想,就有些沒根沒據的閑言碎語,像夏天的蚊子一樣,嗡嗡地圍上來了。說的那些話……老頭子我都臊得慌,實在不堪入耳!”

盧生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怒意:“我不管這歪風到底是從哪個旮旯角落裏先刮起來的,也不管是有些人吃飽了撐的,還是心眼歪了。今日,借著我這七十大壽的場子,我希望今日之後,這股子歪風,就此打住,別白白汙了人家清清白白一個好姑娘的名聲!咱們杏花村,可丟不起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