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戰役,慘烈異常,落陽峽伏屍數萬,血流漂杵。

戰役的結果,不僅導致當時尚是“齊國”的朝廷軍隊損失慘重,更讓虎視眈眈的北莽人找到了絕佳機會,趁機大舉南下,鐵蹄踏破邊關,整個富庶的渝州之地,就此淪陷,被北莽侵占。

同一年,齊國朝局劇變。

老皇帝駕崩,三皇子在一片血雨腥風中登基,是為景寧帝。

新帝登基,改國號為“周”,年號“永和”,寓意天下永和。

而景寧帝登基後,所做的第一件“安定人心、彰顯權威”的大事,便是對“謝承江謀逆案”進行徹底的清算。

他任命丞相嶽知節為主審,徹查此案。

也是那一年,年僅四歲的謝景言,被人帶到京城。

他懵懂無知,手裏捧著一份不知是什麽人塞到他手裏的、寫滿罪狀的紙,被迫跪在莊嚴肅穆、令人望而生畏的大理寺門前,用稚嫩顫抖的聲音,一字一句地“檢舉”自己的親生父親謀逆。

遞給他罪狀的人,謝景言並不認識,隻反複地告訴他:隻要你能檢舉你父親謀逆,證明你大義滅親,忠於朝廷,那皇上就會開恩,饒了你和你母親的性命,否則,便是滿門抄斬,一個不留。

四歲的孩子,哪裏懂得什麽謀逆?哪裏懂得什麽家國大義?

他隻知道,他很害怕,身邊的所有人都說父親是罪臣,是反賊,往日裏與他們家親近的人都瞬間離得好遠,他們看他的眼神裏都充滿了敵意。

他隻知道,他想活下去,想母親也能活下去。

於是,他照做了。

那紙罪狀上的字,他大多不認識,隻是被人教著,機械地念出來:

“罪臣之子謝景言,今檢舉生父、前武陽侯謝承江,勾結北莽,私讓渝州六城,意圖謀反,罪證確鑿,罪不容誅!”

後來,皇帝確實開恩了。

沒有殺他,也沒有殺他母親。

但“罪臣之子”的烙印,從此深深烙在了他的身上,他的命運,他母親的命運,都徹底改變了。

他至今都還記得,母親得知父親被定為“謀逆罪臣”,且是自己親生兒子“檢舉”之後的樣子。

母親很快便追隨父親而去,不是被處死,而是自己選擇了斷。

臨死前,她沒有哭鬧,沒有打罵他,她隻是用一種他永遠無法忘記的眼神看著他。

那雙曾經溫柔美麗的眼睛裏,沒有了劫後餘生的慶幸,隻有對他的憐惜,與悲傷茫然交錯在一起的複雜。

母親臨死前,握著他的小手,力氣大得驚人:“言兒,你父親……不可能謀逆。他不是罪臣……他不是……”

當時謝景言讀不懂那雙眼,後來長大之後,他在夢裏看到那眼神後,才看出了母親眼裏不舍和憐惜下,藏著的一絲埋怨。

那句話,那個眼神,像最毒的詛咒,刻進了謝景言的靈魂深處。

他知道,母親不是在安慰他,而是在告訴他一個她堅信的事實,同時,也在無法控製地埋怨他,埋怨他這個兒子,親手將父親推向了萬劫不複的“罪臣”深淵,玷汙了謝家世代忠烈的名聲。

在嶽府中長大的那十幾年,是謝景言刻意將自己打磨成冰冷兵器的十幾年。

他配合嶽知節嚴苛到近乎殘酷的訓練和教導,拚命學習文武技藝,在戰場上用不要命的衝殺積累軍功。

他企圖用身體上極致的疲憊與痛苦,精神上不斷的灌輸與馴化,來麻痹自己,短暫地忘記“罪臣之子”這四個字帶來的恥辱與沉重,也忘記母親臨終前那雙讓他夜夜噩夢的眼睛。

但這怎麽可能真正忘記?

這些記憶,這些身份帶來的原罪感,就像淬了毒的荊棘,早已生長進他的骨髓深處,纏繞著他的心髒,每一次心跳,都帶來細微卻清晰的刺痛。

永世無法磨滅,也無法真正擺脫。

所以,當他憑借軍功,一步步爬上高位,最終被皇帝冊封為“鎮北侯”時,他內心深處那個從未熄滅的念頭,便開始悄然複蘇。

他要查,無論如何,他都要親自查清當年的“渝州之戰”,查清父親謝承江“謀逆案”的真相。

他想知道,父親到底有沒有謀逆?

謝家世代忠烈,究竟為何變成罪臣一脈?

難道父親真的是通敵賣國,不惜將渝州六縣拱手他人?

還是……另有隱情?

兩個月前,他暗中聯係了尹翰,托他幫忙秘密查訪一件事——尋找當年奉旨率軍前往渝州“平叛”,最終“剿滅”謝承江的“平康侯”劉賀的舊部。

劉賀是當年那場戰役的另一位關鍵人物,也是謝承江死後,因“平叛有功”而風光一時的將領。

謝景言希望能從劉賀身邊的人那裏,找到一些被官方記載掩蓋的蛛絲馬跡。

隻是,在謝承江謀逆案塵埃落定後不久,永和三年,那位風光無限的平康侯劉賀,竟也迅速隕落。

朝廷給出的罪名是“功高震主、目中無人、結交朋黨”,遭群臣聯名彈劾。

最終,景寧帝下旨,賜死劉賀,其親信部屬也大多受到牽連,或貶或殺,樹倒猢猻散。

時至今日,十幾年過去,再想找到當年劉賀身邊、親身經曆過渝州之戰的核心人物,無異於大海撈針,難如登天。

謝景言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翻湧的激烈情緒已被強行壓下,隻剩下一片深潭般的沉寂與冰冷。

他知道,尹翰必定已經盡力了。

這條線索,暫時是斷了。

尹翰得出的結論卻讓謝景言心頭的疑慮更加深重,關於渝州之戰的相關知情人越來越少,這是否也意味著,其中卻有隱情?

但謝景言也翻閱過劉賀案的卷宗,罪名不假,他也的確做了讓皇帝忌憚的事情,落得這個下場也算是咎由自取。

看來,想剩下的還得靠自己才行了。

他鬆開緊握的拳,任由杜明用帕子小心地擦拭他掌心的血跡和碎瓷渣。

刺痛傳來,反而讓他更加清醒。

謝景言恢複了平靜,聲音裏帶著一絲沙啞:“你去告訴尹翰,不必再查了,讓他小心些,莫要因此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免得打草驚蛇,白白害了他尹家。”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