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際剛泛起魚肚白,杏花村還籠罩在薄霧與靜謐之中,盧宅的廚房卻已亮起了燈火,飄出了炊煙。

徐青禾是第一個到的,她也是第一個給盧生祝壽的。

她帶來了父親年初熏的臘肉,算是一份賀禮,雖然不算貴重,但也惹得盧生笑顏大開,精神頭十足。

隨後,徐青禾便一頭鑽進了廚房。

她換上了一身幹淨利落的窄袖粗布衣裙,頭發用藍布帕子包得嚴嚴實實,袖口挽起,露出了白皙卻有力的手腕。

廚房裏,盧家早已按照她的要求,提前將大小灶台清理得幹幹淨淨,各種鍋碗瓢盆、調料罐子也擺放整齊。

盧家還特地在廚房外的空地上,用泥巴臨時搭建了兩個小火灶,以防有些菜燉煮起來耗時,廚房裏的灶台不夠用。

徐青禾快速檢查了一遍環境,然後便著手生火、燒水,準備熬製今日需要的高湯底。

天色漸亮,按照約定好的時辰,送食材的夥計們陸續到了。

最先送達的是鄭記魚行的活魚,裝在盛滿清水的木桶裏,魚兒鮮活,鱗片在晨光下閃著光。

接著是肉攤的豬肉、羊肉,菜攤的各式時蔬、菌菇,幹貨鋪的木耳、黃花、粉絲……每一樣送達,徐青禾並不親自接手,而是立刻叫來盧大壯安排的小徒弟杜時。

杜時是個機靈的年輕衙役,得了師傅吩咐,做事一絲不苟。

徐青禾便當著杜時的麵,與送貨的夥計對照貨單,檢查食材的新鮮程度、數量重量,確認無誤後,雙方在貨單上簽字畫押,完成交割。

畫押後的貨單,徐青禾收好一份,另一份由夥計帶回。

而食材本身,則直接由杜時接手,搬至廚房旁一間臨時清理出來的、幹燥通風的小倉房裏,他就搬把凳子坐在倉房門口,目不斜視地守著。

整個過程,所有食材都未經過徐青禾或其他任何幫廚之手。

不久,幾位答應來幫忙的嬸子也陸續到了,李嬸、王嬸、趙大娘,都是村裏幹活的好手。

徐青禾將她們聚到一處,先真誠地道了辛苦,然後便清晰利落地分派任務:

“李嬸,您刀工最好,勞煩您負責所有肉類的切配,五花肉切寸塊,後腿肉切片,羊肉切滾刀塊。”

她拿出事先削好的幾根小木棍,上麵刻著尺寸,“這是標準,照這個來,大小要均勻。”

“王嬸,您心細,蔬菜清洗和摘揀就交給您了。特別是菌菇,要仔細檢查,不能有泥沙。青菜要一葉葉洗淨,瀝幹水分。”

“趙大娘,您經驗足,幫我看著幾個爐灶的火候,高湯、燉菜的火要穩,炒菜的灶火要旺,您來把控。另外,所有的蒸籠、蒸菜也請您負責上鍋、看時間。”

分派完畢,徐青禾拍了拍手,聲音清脆:“各位嬸子,今日咱們要辦的,是盧老爺子的七十大壽宴,來的都是貴客。咱們不求花樣繁多,但求每一道菜都紮實、味美、熱乎,讓老爺子臉上有光,讓賓客吃得滿意。菜譜我昨晚定好了,一共八道主菜,算是個‘發’的吉利數,外加一道湯和一份主食,便是‘十全十美’。”

說罷,徐青禾便跟幾個嬸子最後一次確定了菜單:錦繡拚盤、紅燒如意雞、清蒸富貴魚、紅燒五花肉、清燉羊肉、山藥燴肉片、香菇扒翠蔬、青翠點豆腐,主食是長壽麵,還有壽桃包作為點心。

幾位嬸子連連點頭,這菜單有葷有素,有菜有湯,有蒸有炒有燒,兼顧了口味和寓意,紛紛誇讚徐青禾考慮周到。

“好了,各位嬸子,咱們動起來吧,就按我剛才分的工!”

徐青禾一聲令下,廚房裏頓時響起有節奏的切菜聲、嘩嘩的洗菜聲、灶火的劈啪聲。

徐青禾自己則統籌全局,時而檢查刀工,時而調味試湯,時而指導火候,小小的身影在廚房裏穿梭,指揮若定,條理分明。

濃鬱的香氣開始從廚房彌漫開來,那是高湯的醇厚、紅燒的醬香、蒸菜的清新……交織成一曲令人垂涎的序曲。

臨近午時,盧宅前院已是另一番熱鬧景象。

盧宅院子的大門敞開著,門上貼著紅底金字的“壽”字,院子裏擺開了八張方桌,長條凳擦得幹幹淨淨。

陸陸續續,賓客開始登門。

最先到的自然是杏花村的鄉親們,他們提著賀禮,多是自家產的雞蛋、臘肉、新米,或是精心製作的鞋襪、衣裳,樸實卻情意厚重。

見麵便是拱手道賀:

“恭喜盧老爺子!”

“祝老爺子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盧老爺子今日穿著一身嶄新的深藍色綢衫,頭戴同色小帽,精神矍鑠,滿麵紅光,在兒子盧大壯的陪同下,站在正屋門口迎客,不斷笑著回禮:“同喜同喜!快裏麵請!”

平田縣裏也有些與盧家交好、或敬重盧老爺子為人的人家,專程趕來。

其中不乏一些穿著體麵的商賈、小吏,他們帶來的賀禮則稍顯貴重,有包裝精美的點心、上好的布料,甚至有人送來了寓意吉祥的盆景。

院子裏人聲漸沸,相識的互相寒暄,孩童在桌椅間嬉笑追逐,洋溢著一派喜慶祥和的氣氛。

空氣中,除了賓客的談笑,隱約還能聞到從後院飄來的、越來越誘人的食物香氣,引得不少人暗自期待今日的壽宴佳肴。

壽堂設在正屋,按照習俗,正麵掛著壽簾,兩旁貼著“福如東海長流水,壽比南山不老鬆”的對聯。

條案上擺滿了寓意長壽的壽桃、壽麵等物。

隻待吉時,便可舉行拜壽儀式。

隨著時間的推移,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相繼出鍋。

菜肴的品相讓每桌的客人都眼前一亮,冷碟擺得精巧,紅白相間;紅燒雞塊醬色濃鬱,油光發亮;清蒸魚躺在長盤裏,身上鋪著細細的薑絲蔥絲……

每一道菜都看得出用了心思,絲毫不比平田縣裏醉陽樓的手藝差,賓客們的讚歎聲此起彼伏。

當徐青禾端著一盤剛出鍋的紅燒五花肉,走向靠西邊的一桌時,一陣議論聲,像蒼蠅一樣鑽進了耳朵裏。

“……所以說,知人知麵不知心。看著挺能幹一丫頭,誰知道背地裏……嘖嘖。要我說,盧老爺子就是心太善!這種丫頭,別說讓她掌勺做菜,院門都不該讓她進,就該滾得越遠越好,免得沾了晦氣!”

徐青禾斜眼看去,並非是秦嬸,而是跟秦嬸平日裏走得極近、極愛搬弄是非的王婆子。

王婆子正說得唾沫橫飛,眼裏閃著幸災樂禍的光,同桌的幾人,有的麵露尷尬,有的則隨意答幾句,眼神閃爍。

徐青禾端著那盤滾燙的紅燒肉,徑直走到了王婆子身後,王婆子背對著她,毫無察覺,還在跟旁邊人擠眉弄眼。

徐青禾微微俯身,將嘴唇貼近她耳邊,突然大聲說道:“您剛才說讓誰滾啊?”

“哎喲我的娘誒——!”

王婆子正全神貫注地嚼舌根,冷不防耳邊炸起一個聲音,嚇得她渾身猛地一哆嗦,驚叫出聲。

她這一驚,動作極大,肥胖的身子下意識往後一撞。

隻聽“哎呀”一小聲輕呼,緊接著是“啪嗒”、“咕嚕嚕”幾聲油膩的落地聲。

那盤剛出鍋的紅燒五花肉,因為王婆子這一撞,從徐青禾手中的盤裏傾斜而出,小半盤油光紅亮的肉塊,混合著濃稠滾燙的醬汁,劈頭蓋臉,結結實實地澆在了王婆子的頭上。

“啊——!!燙!燙死我了!啊——!!”

王婆子殺豬般的慘叫瞬間響徹前院。

滾燙的醬汁順著她的頭發絲往下淌,流到額頭上、臉上,燙得她齜牙咧嘴,手忙腳亂地去扒拉。

幾塊燉得酥爛入味、顫巍巍的五花肉,從她頭上滾落,掉進她的衣領裏,燙得她原地跳腳,張牙舞爪。

最絕的是,有一塊格外肥美、掛著濃汁的肉塊,好巧不巧,正好插在了她頭上那根銅簪子上,晃晃悠悠。

湯汁和油漬迅速在她頭發、臉頰、衣襟上暈開,整個人狼狽不堪,令人不忍直視。

“哎喲喲!你個殺千刀的死丫頭!你故意的!你要燙死老娘啊!!”

王婆子又痛又怒,一邊抖落頭發和衣服裏的肉塊湯汁,一邊指著徐青禾,眼睛瞪得溜圓。

徐青禾後退半步,強忍住笑意:“哎呀!真是對不住!我真不是故意的!”

她語氣誠懇,眼神清澈,“您看,我好好端菜過來,您突然動作這麽大,猛地往後一撞,我這手沒端穩,您這也太激動了。要不,您平時……減減肥?動作也能輕巧些。”

“噗——”

“咳咳……”

目睹了全過程的賓客,看著狼狽的王婆子,再聽了這番話,實在沒忍住,紛紛用手掩住嘴,悶笑聲壓抑不住地傳了出來。

這裏的動靜早已驚動了盧大壯。

村裏近幾日的流言,他也早有耳聞,此刻一看這情形,再聯想王婆子平日的為人,心裏立刻明白了八九分。

他臉色一沉,轉向還在不依不饒、汙言穢語不斷的王婆子,“今日是我爹七十大壽,盧宅裏外,來的都是客,圖的是個喜慶祥和。青禾丫頭是我爹親自請來掌勺的貴客,方才之事,眾目睽睽,孰是孰非,自有公論。今日壽宴,不宜壞了大家的興致,以免折了我爹的福壽,請吧。”

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這話說得客氣,但“趕人”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王婆子氣得渾身發抖,臉漲成了豬肝色,一肚子罵人的話硬生生堵在了喉嚨裏。

最終,她狠狠剜了徐青禾一眼,從鼻子裏重重地“哼”出一聲,頂著滿頭的紅燒肉汁,和那塊搖搖欲墜的“簪飾”,衝出了盧宅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