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縣城,周圍的景致驟然一變。
與杏花村不同,平田縣的街道相比而言熱鬧了許多,青石板路兩旁店鋪林立,各式各樣的攤子混著叫賣聲,勾勒出一幅鮮活的市井畫卷。
徐青禾與謝景言在城門口便分了頭。
“我去前頭雜貨鋪看看碗碟,你跟我一起?”徐青禾挎著籃子,轉頭問。
謝景言目光掠過街巷,語氣平淡:“我去書肆轉轉,找些書來看,整日躺著,實在是有些無趣。”
徐青禾想了想倒也覺得沒錯,但想到他是第一次來平田縣,轉而問到:“要我帶你去麽?”
謝景言微微搖了搖頭,說道:“不用,我自己逛逛。”
徐青禾點頭道:“也好,縣城裏熱鬧,你可以四處轉轉,那半個時辰後,還在這裏見?”
“好。”
謝景言應下,一直看著她轉身匯入人流,這才將目光沉靜地投向街巷深處。
昨日徐青禾忙著包餛飩的時候,鷹隼再次悄無聲息地落在閣樓窗沿,新送來的密信隻有寥寥數字,卻已足夠他拚湊出關鍵信息。
他沿著街巷,不緊不慢地走著,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兩旁店鋪。
不多時,一座二層木樓映入眼簾,匾額上寫著“清風茶館”四字,門麵不算氣派,卻收拾得幹淨齊整,此刻有三兩茶客坐在裏頭喝茶閑聊。
謝景言徑直走了進去。
櫃後站著個約莫四十來歲、麵容精瘦的掌櫃,正低頭撥弄著算盤。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臉上和氣笑道:“客官喝茶?裏頭請。”
謝景言沒說話,走到櫃台前,從手指上取下一枚通體烏黑、內側刻著極細微雲紋的黑玉扳指,輕輕擱在櫃麵上。
掌櫃的笑容微滯,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那扳指,不緊不慢地做了個“請”的手勢,壓低聲音道:“客官裏麵請,有好茶。”
謝景言收回扳指,跟著掌櫃穿過前堂,繞過一道繪著山水的屏風,進了後頭一間僻靜的內室。
室內陳設簡單,一桌兩椅,一個博古架,架上擺著些瓷罐茶具。
掌櫃轉過身,微揚著下巴,輕聲開口:“閣下要的龍井還未到貨,眼下店裏隻有去年的莓茶,不知客官是否將就?”
謝景言眸色驟然冷了幾分,嘴角微微繃緊,他嘴裏輕吐出一口氣,聲音冷沉:“是那姓尹的讓你這麽試探我的?”
掌櫃麵色一凝,眼珠抖了抖,先前擺出的審視姿態瞬間瓦解。
他立刻拱手,腰也彎了下去,語氣帶上了明顯的敬畏:“侯爺恕罪!尹先生叮囑務必謹慎,還望侯爺莫要怪罪小的唐突。”
謝景言將黑玉扳指重新戴回指上,指尖摩挲著溫潤的玉質,目光卻如冰刃般落在杜明身上:“他既讓你試探,可曾告訴你,若來人對不上你這暗號,又當如何?”
掌櫃後背一緊,喉結滾動,咽了下口水,才低聲道:“尹先生說……若來人不答暗號,反而出言輕蔑於他……那此人,便必是侯爺無疑了。”
他說完,頭垂得更低了些。
謝景言嘴裏冷冷“嗬”了一聲,聽不出是怒是嘲,尹翰這老狐狸……倒是把他的性子摸得透透的。
他心裏也清楚,尹翰手下這些人自然不可能見過他,用此法甄別,雖算穩妥,但被那家夥這般猜中心思,心裏頭總歸不是滋味。
見謝景言沒有深究的意思,掌櫃稍稍鬆了口氣,但依然絲毫不敢怠慢。
他立刻轉身,走到那博古架前,手指在架子側麵某處不顯眼的雕花上按了幾下,隻聽極輕微的“哢噠”一聲,一塊背板滑開,露出一個暗格。
杜明從裏麵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烏木盒子,雙手捧著,恭敬地遞到謝景言麵前。
“侯爺,小的杜明。此物便是尹先生囑咐務必交到您手上的。”
謝景言接過木盒,盒子入手沉實,帶著木料特有的微涼。
他掀開盒蓋,裏麵鋪著深藍色的絨布,襯著兩樣東西:一個寸許高的棕色小瓷瓶,和一封素箋。
他將瓷瓶仔細收進懷中,這是他體內那陰寒之毒的解藥。
然後,他將那封素箋展開,目光快速掃過,越看,眸色越沉,“允王為了取我性命,這是動用了青州的暗樁,倒也是難為他在青州布局了這麽多年。”
杜明聞言,將頭埋得更低,幾乎不敢呼吸。
謝景言餘光瞥見杜明瑟縮的模樣,薄唇輕啟:“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這道理,尹翰應該比我更明白。他既信得過你,將此地交予你管著,你也不必如此拘謹惶恐,做好你分內之事即可。”
杜明連忙點頭:“是,多謝侯爺。”
謝景言不再看他,轉身走到室內那個小泥爐旁,爐上坐著銅壺,水已滾開,噗噗地冒著白氣。
他將手中信紙一角湊近爐口跳躍的火苗,橘紅的火舌瞬間舔上紙角,迅速蔓延,不過幾個呼吸,信紙便化作一小團蜷曲的灰燼,落在爐底,與炭灰混在一處,再難分辨。
“除了這封信和藥,尹翰可還有別的交代?”謝景言看著灰燼,問道。
杜明穩了穩心神,回道:“回侯爺,京城那邊,自您出事後,便已經有人開始在打探您的蹤跡。此外,魯國公前日早朝突然上奏,建議朝廷下旨征兵,以盡快補齊四年前收複渝州時損失的兵力。”
“但皇上並未提及關於侯爺失蹤的事,想來是有人刻意壓下了消息,並未傳入皇上耳中。除此之外,京中暫無其他異動,隻是此番征兵之議,不知是否是皇上授意魯國公提出的?”
謝景言聽著,麵色一點點陰沉下去,到最後,幾乎都能擰出水來。
京城裏想要找他的人,除了嶽知節,不會有第二個人會如此急切。
嶽知節是他的養父,從謝景言四歲開始便被養育在丞相府。
隻是自從謝景言封侯之後,嶽知節對他越發忌憚起來,雖說在外人看來,他們父子二人之間從未真正和睦過,但具體的個中關竅和細枝末節,也隻有他們父子二人的心裏最是清楚。
尹翰在信裏未直接提及嶽黨,是穩妥之舉,眼下確實還不是與嶽知節徹底撕破臉的時候。
但魯國公突然提議征兵……還是以“補齊渝州兵力”為由。
謝景言心頭一陣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