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也就是永和十四年。

時任雲麾將軍的謝景言率軍血戰,一路北上,將北莽人打得節節敗退,一舉收複了淪陷於北莽人之手十九年的渝州,雖折損上萬精銳,但此後他鎮守西北,整飭軍備,渝州及周邊防線早已穩固。

如今國無大戰,外無強敵壓境,內部雖有燕州允王作亂,但主要壓力均在東北一線,與西北關聯並不大。

此時貿然提出在全國範圍內征兵,且重點指向他鎮守的渝州,隻會徒增百姓的負擔,稍有不慎便會引發民怨。

渝州百姓被北莽**剝削近二十年,好不容易重歸故土,休養生息不過四年的光景,自身的元氣遠未恢複。

魯國公此舉,哪裏是為國為民?分明是想將他謝景言架在火上烤,讓天下人覺得他鎮北侯擁兵自重,不斷索求,不顧民生疾苦。

好一招殺人不見血的軟刀子。

謝景言閉了閉眼,壓下心頭翻湧的怒意,再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沉靜。

他瞥了一眼垂手侍立的杜明,淡淡道:“研墨。”

杜明自是感受到了他周身散發的冷意,不敢多問一句,連忙走到桌邊,取出硯台墨錠,注入少許清水,快速而均勻地研磨起來。

謝景言走到桌後坐下,目光落在鋪開的宣紙上,思緒卻飄向那座巍峨又詭譎的皇城。

當今天子景寧帝,登基已有十八載。

這十八年,天下勉強稱得上太平,無大功,亦無大過。

十八年前,還是前朝齊國三皇子的景寧帝,於一夜間突發宮變,在丞相嶽知節與國公魯鴻達的鼎力支持下登基,改國號為周,年號永和。

然而就在同一年,渝州陷落於北莽鐵騎之下,這成為了景寧帝心頭一根深紮了十八年的刺。

奈何當時朝廷剛剛經曆了宮變動**,元氣大傷,根本無力北伐,這一拖便是整整十四年。

直到永和十四年,剛滿十八歲的謝景言橫空出世,率軍血戰,收複渝州,將渝州城內的北莽人屠戮殆盡。

謝景言也因此受封鎮北侯,後一直奉旨鎮守西北渝、懷、青三州。

也是在那一年,七王爺允王於燕州舉旗謀反,朝廷頓時陷入西北舊禍初定、東北新亂又起的窘境。

幸而西北有他坐鎮,三州局勢漸穩,能在一定程度上與允王形成對峙,讓允王不敢輕易伺機而動,這才讓焦頭爛額的景寧帝稍得喘息。

然而,朝堂上的議論也從未停歇。

以魯國公為首的一派文臣,向來主張“以文製武”,極力反對過分倚重和賞賜武將。

當年他受封鎮北侯時,魯國公一黨便曾激烈反對,言他“年少驟貴,恐生驕矜,非國家之福”。

隻是景寧帝出於某種考量,自信因為他父親謝承江舊事的緣故,力排眾議,給足了謝景言封賞與權柄。

如今,他剛剛遇襲失蹤,生死未卜,魯國公便急不可耐地跳出來,以“補充渝州兵力”為由提議征兵……其心當真可誅。

墨已研好,濃淡適中。

謝景言提筆,蘸墨,懸腕於紙上,略一沉吟,便落筆書寫。

字跡鐵畫銀鉤,力透紙背,與尹翰的瘦硬不同,更顯鋒芒內蘊的磅礴,他還特地變幻了常用字體,以免被人截獲發現他的蹤跡。

片刻後,他將寫好的信折好,看了一眼邊上的杜明,開口道:“魯國公一向謹慎,若不是燕州局勢所迫,也不至於提起征兵事宜,皇上如何決斷是皇上的事,你能想到這一層,倒也很聰明,但別妄圖揣測聖意,小心你的腦袋。”

杜明聞言,腦門瞬間冷汗涔涔。

他原本想著提出一些拙見,趁機討好一下謝景言,畢竟往後一段時間他還需要跟謝景言保持聯絡,套套近乎總是好的。

隻是他沒想到,謝景言並沒有給他臉色,一瞬間後怕起來,擔心自己的下場,畢竟像他們這樣的人,若不能繼續得用,隻怕是性命難保。

謝景言並未深究,將折好的信遞給他,“送到尹翰手中。順便替我問他一句,費盡心思經營這條商路,可是打算變著法兒地違背他尹家的家訓?”

杜明雙手接過那薄薄的信箋,聞言心頭先是一凜,隨即又是一鬆。

凜的是侯爺這話問得犀利,直指尹先生家族舊規,他們作為尹翰親信,自然對尹家的祖訓略知一二;鬆的是,侯爺肯讓他帶這樣的話回去,顯然並未因先前自己的唐突而怪罪。

他連忙躬身:“多謝侯爺教誨,請侯爺放心,小的一定帶到。”

他們這些被尹翰從親信中選拔出來、安置在各處關鍵節點的人,心性膽識本就經過千錘百煉,遠勝於常人。

但杜明自問,自己在麵對這位年輕的鎮北侯時,那股不自覺地自心底湧上的驚悸與壓迫,卻是前所未有的。

那不僅僅是身份權勢之間的差距,更是一種從屍山血海中淬煉出的、無需刻意彰顯便足以令人膽寒的煞氣與威儀。

謝景言又鋪開一張紙,提筆另書一封。

既然基本確定是燕州允王派了暗樁追殺,謝景言便不可能坐以待斃。

被動躲藏,從來不是他的作風。

這封信內容更簡,打算送去給軍中的親信,讓他們去查一查允王派了誰來青州追殺他。

燕州與渝州緊鄰,再往西是懷州,最後才是青州。

允王能在青州布下暗樁,想來是籌劃了許久,能貿然啟用青州的暗樁,那必然需要一個有身份和地位的人來主導。

將此人揪出來,就沒有必要放他回燕州了。

這封信倒無須用尹翰的這條線,用鷹隼直接傳回軍中,更為快捷穩妥些。

寫罷,他將信紙仔細折成細條,收入袖中。

“我該走了。”

謝景言起身,理了理身上舊衫的衣袖,“若無十萬火急之事,不必主動尋我,需要之時,我自會再來找你。”

“小的明白。”

“哦,對了……”

走到門口,謝景言微微側過頭,沉聲道:“去幫我查一下徐家這對父女。”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