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禾挎著一個空竹籃,出了宅子就腳步匆匆地往村口走去。

她心裏仔細盤算著謝景言剛才跟她說的主意,他讓她在村口自然地遇到他,然後兩人假裝是多年未見的遠房親戚,這樣他就能以“表哥”的身份在杏花村裏生活,至少可以正常出門,不必再躲躲藏藏的。

辦法是謝景言想的,細節也是他低聲交代的,但徐青禾心裏還是沒底。

假裝熟識?他們倆滿打滿算認識也不到三天,話都沒說多少,大部分時間還是一個在屋裏躺著、一個在飯館忙著,這“表哥表妹”的戲,能演得像嗎?

她一邊走,一邊在心裏反複默念謝景言給她編的“故事”:表哥姓郭,行七,家住鄰州,小時候來過杏花村,後來父母雙亡,跟著商隊跑生活,最近傷了身子,來投奔表妹一家養傷……

走到村口的那棵老槐樹下時,徐青禾停下腳步,四下張望,村子口有零星幾個村民扛著農具往田裏去,看見她都笑著打招呼:“青禾丫頭,這是要出去啊?”

“是啊,李伯,去縣裏添置點碗碟。”徐青禾笑著回應,眼睛卻不由自主地往自家後院方向的小路瞟。

謝景言說他會想辦法過來,可她思來想去,也隻有從後院翻牆出來,再從村後山繞到村子口這一個辦法,可怎麽還沒見人影呢?

就在她心裏七上八下的時候,身後通往村後山林的小徑上,傳來一陣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徐青禾下意識地回頭,這還是她第一次,看見謝景言正經行走的樣子。

他穿著半舊青色棉布長衫的男子,正從後山小徑緩緩走來。

衣衫是徐青禾找出來的,是父親年輕時的一件舊衣,穿在謝景言身上有些短,但也勉強能湊合一下,這樣看起來,竟多了幾分落魄書生的文弱感。

他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清亮,步伐雖慢卻穩,但每一步都落得極穩,左臂自然地垂在身側,若不細看,幾乎看不出受傷的痕跡。

他不知從哪裏翻出來一根深色的布條,將原本披散著的黑發,利落地束了起來,眉宇間的病弱之氣卻因這清爽的發式而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略顯冷清、卻異常幹淨的俊朗。

整個人像一株經曆過風雨折傷了枝葉,卻依舊努力向著陽光伸展骨節的青竹,清瘦,卻自有其不可折的韌勁與風骨。

謝景言也看到了槐樹下的徐青禾,四目相對,他對她微微頷首,暗示她按計劃行事。

徐青禾瞬間回神,臉上立刻堆起驚喜交加、又帶著點不敢置信的表情,眼睛瞪得圓圓的,往前快走幾步,聲音刻意拔高:“你……你是……七表哥?”

這一聲“七表哥”,清脆響亮,瞬間吸引了附近幾個村民的注意,大家都停下腳步,好奇地望過來。

謝景言腳步頓住,嘴角沒忍住抽了抽,徐青禾的演技實在是有些浮誇,但那雙眼卻亮得驚人,自己一直緊繃著的心神,此刻竟奇異地鬆了一瞬。

他依著事先說好的,臉上露出一絲驚訝和遲疑,然後慢慢化為一種“久別重逢”的感慨與溫和,“青禾……表妹?是你嗎?都長這麽大了……”

徐青禾心裏暗道這人演得還挺像模像樣的,麵上則更是激動了幾分,幾步就衝到了謝景言麵前,距離近得幾乎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草藥味。

按照從前聽過的話本,久別重逢的親戚,總該有些親近的表示。

她伸出手,想抓住他的胳膊,但又覺得不妥,手在空中頓了頓,最後隻輕輕拍了一下他的手臂外側,觸手能清晰地感覺到布料下緊實的肌肉。

徐青禾臉上卻笑得燦爛:“真的是你啊!七表哥!我還以為……還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你這些年都去哪兒了?怎麽……怎麽看起來清減了這麽多?”

謝景言微微低頭,看著眼前比自己矮了一個頭的女子,“說來話長……爹娘去得早,我一個人,跟著商隊四處漂泊,討口飯吃。前些日子……不慎受了點傷,身子骨不大爽利,便想著……來投奔舅舅和表妹,不知……是否打擾?”

“說什麽打擾不打擾的!”

徐青禾立刻打斷他,語氣帶著嗔怪,又轉向旁邊漸漸圍過來的幾個村民,大聲道,“李伯,王嬸,你們看,這是我遠房表哥郭七,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了,還能見著!”

李伯笑嗬嗬打量:“青禾丫頭的表哥啊?長得挺俊。”

王嬸的目光在謝景言臉上轉了轉,忽然笑眯眯地問:“小夥子今年多大了?可曾婚配呀?”

謝景言顯然沒料到會有此一問,怔了怔,麵上掠過一絲尷尬,低聲道:“二十有二,尚未……婚配。”

王嬸輕輕“哦”了一聲,看看謝景言,又看看徐青禾,又將兩人湊在一起,打量了一番,眼睛一亮拍手笑道:“哎喲,你們這親戚隔得遠嗎?要我說,青禾丫頭漂亮賢惠,你這表哥俊俏知禮,我瞧著倒挺般配的!”

徐青禾愣了一下,她沒想到王嬸會這麽直白,臉蹭地一熱,下意識地瞥向謝景言。

“王嬸!”

徐青禾趕緊打斷,“您、您說什麽呢!表哥遠道而來……我、我們還得趕去縣裏買東西呢!”

她說著,伸手輕輕拉了拉謝景言的衣袖,“表哥,咱們快走吧,再晚些鋪子該關門了。”

王嬸看著二人遠去的背影,還在後麵笑著念叨:“瞧瞧,還不好意思了……”

徐青禾幾乎是小跑地拉著謝景言出了村子,她臉上熱度未退,小聲解釋道:“村子裏大夥兒都挺熱情的,就是……有時候說話直了些,你別往心裏去。”

謝景言走在她身側,目視前方,“那倒不會,這裏民風淳樸,我能感受到他們沒有惡意。”

“那就好,那就好。”徐青禾鬆了口氣,拍了拍胸口。

謝景言忽然側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看你這樣子,是覺得我配不上你?”

徐青禾猛地轉頭,瞪大眼睛:“你想什麽呢!我、我是怕你聽了那話生王嬸的氣。”

謝景言看著眼前的女子,神色裏帶著些慌亂,心下覺得有幾分有趣。

從前在京城,不乏各種各樣的女人想要接近他,有諂媚乞憐的,也有端莊溫婉的,徐青禾倒跟那些女人不一樣,別有一番明豔活潑,最終他也隻是微微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徐青禾看他沉默不語,心裏更泛起了嘀咕。

她一開始就覺得這個主意不靠譜,但實在又想不出別的辦法,隻得配合謝景言演這一出戲。

本來覺得還挺順利的,沒想到王嬸一句話,徹底打亂了他們的計劃,或者說是打亂了她自己的節奏。

看著謝景言清俊的側顏,徐青禾的胸口莫名地跳得厲害,王嬸隨口的一句話,他應該不至於當真吧?

下一刻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麽,徐青禾倒吸了一口涼氣,瞬間清醒了幾分,趕忙收回了思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