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會很快來了。數月後，情報顯示，無名將護送一批重要物資前往金陵東南方向的一處前線大營，途中會經過一段險峻的山澗。
冷歧告別了荊紫菀和千麵郎，隻身前往。他沒有製定複雜的計劃，心中隻有一個念頭：了結。
兩山夾峙，一線天光，澗水奔湧，地勢極其險要。冷歧提前一日埋伏在澗側一處天然石穴中，心如止水，氣息與周圍山石幾乎融為一體。
次日午時，馬蹄聲與車輪聲由遠及近。一支約百人的奡人精銳，押送著數輛覆蓋嚴實的馬車，緩緩進入澗底小道。隊伍中央，一匹雄健的黑馬上，正是灰袍麵具的無名。他依舊散發著那股生人勿近的陰冷氣息，但似乎比往日更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冷歧耐心等待著隊伍完全進入最佳伏擊位置。當無名坐騎經過他下方不到二十丈時，他動了。
沒有怒吼，沒有征兆。一道青影如同從山壁中剝離的幽靈，攜著刺骨的寒意與決絕的殺意，自上而下，直撲無名！人未至，一道凝練如實質、冰寒刺骨的劍氣已先行襲到，所過之處，空氣似乎都被凍結出細碎的冰晶！
“敵襲！”奡人隊伍頓時大亂。
無名在馬背上猛地抬頭，麵具後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似乎沒料到冷歧敢在此地、以這種方式伏擊他。但他反應奇快，不見如何作勢，身形已從馬背上飄然而起，灰袍鼓**，同樣一指點出，陰柔詭譎的指勁迎向那道冰寒劍氣！
“嗤——！”
劍氣與指勁在空中相撞，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隻有一聲仿佛冰層破裂的輕響。冰寒劍氣被指勁消融大半，但殘留的寒氣依舊讓無名周圍的空氣溫度驟降，他飄落的身形也微微一滯。
無名起初依舊從容，然而幾招之後，很快他便發現不對。冷歧的內力不僅總量大增，性質更是變得奇異，冰寒堅韌，竟能很大程度上抵禦他那種陰損內勁的侵蝕，而且後勁綿長，劍勢越來越沉，仿佛與周圍的山勢寒意融為一體。
“哦？突破了？”無名第一次開口，聲音透過麵具，聽不出情緒，“九段功第六段……我也沒有到這個境界啊。”
冷歧不語，攻勢更疾。他將對師兄的悼念，對家國的憂憤，全部融入劍中。劍光時而如冰雪暴席卷，時而如寒泉暗湧，將無名牢牢籠罩。
兩人從澗底打到山腰，所過之處，岩石崩裂，樹木斷折，連澗水都被四溢的勁氣激得浪花飛濺。奡人士兵根本無法靠近，隻能遠遠圍住，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場遠超他們理解範疇的決鬥。
百招過後，無名漸漸感到壓力。冷歧的劍法仿佛沒有窮盡，內力循環不息，劍氣不斷消耗著他的護體真氣，更麻煩的是，那寒氣似乎能影響氣血運行，讓他動作稍顯遲滯。而他自己，似乎……久戰之下，內力運行隱隱有一絲不諧？仿佛某個舊傷被引動，或是功法本身存在某種極細微的缺陷被這冰寒內力針對放大？
“鐺！”
一聲巨響，無名以掌緣硬撼劍鋒，兩人同時向後滑開數丈。無名站穩，冷歧嘴角溢出一絲鮮血，但眼神愈發明亮。
“好！很好！”無名忽然笑了起來，笑聲中帶著一種奇異的情緒，“沒想到，你能將我逼到這一步。”
他緩緩抬手，似乎要摘下麵具，卻又停下，他周身氣息猛然暴漲，一股遠比之前更加陰寒、更加詭異、仿佛來自九幽深處的恐怖氣息彌漫開來！他不再保留，雙指並攏，指尖泛起一絲詭異的暗藍色，緩緩點向冷歧。
冷歧瞳孔驟縮，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死亡威脅。他狂吼一聲，將內力催至極限，全身真氣毫無保留地灌注劍中，劍身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一層厚厚的堅冰瞬間包裹劍鋒，化作一道慘白色的驚天長虹，迎向那暗藍指勁！
劍指再次相交！
沒有聲音。時間仿佛靜止了一瞬。
下一刻，狂暴無匹的勁氣以兩人為中心轟然炸開！地麵塌陷，碎石激射如同暴雨！周圍的奡人士兵被掀翻大片！
煙塵緩緩散去。
冷歧單膝跪地，以劍拄地，口中鮮血狂噴，胸前一個清晰的暗藍色指印，散發著詭異的寒氣，不斷侵蝕他的生機。但他卻死死盯著前方。
無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的麵具，從眉心處出現一道細微的裂痕，然後“哢嚓”一聲，裂成兩半，滑落下來。
露出一張冷歧無比熟悉、卻又無比陌生、飽經風霜、鬢發染霜、與冷歧有六七分相似，卻因常年戴麵具而顯得異常蒼白的中年男子的臉。
冷歧如遭雷擊，腦中一片空白，所有思緒、所有仇恨、所有情感，在這一瞬間凍結。
那張臉……那是他記憶中早已模糊、卻無數次在夢中出現的……父親的臉？冷毅中？
冷歧顫抖的唇間溢出，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茫然。
無名——或者說，冷毅中，看著冷歧，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極其複雜的神色，有痛苦，有欣慰，有愧疚，最終化為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那裏雖無外傷，但他知道，冷歧最後那一劍凝聚的極致冰寒與穿透力，已震碎了他的心脈。鮮血從他嘴角緩緩流出，顏色暗紅。
“歧……兒……” 他開口，聲音不再偽裝，是冷歧記憶中那個溫和，此刻卻虛弱無比的嗓音，“終於……還是讓你……看到了這副……不中用的樣子。”
“為什麽……怎麽會是你？！你不是早就……” 冷歧的世界觀在崩塌，他掙紮著想站起，卻因傷勢和內腑冰寒而無力。
“早就死了？嗬……” 冷毅中苦笑，咳出幾口血，“當年……我奉師命，與你溫叔叔前去接應南下的難民，平王所作所為你已知曉……”
他喘息著，眼神飄向遠方，仿佛回到了那段絕望的歲月：“朝廷將你幹爺爺處死，又我定為叛徒，既然如此，我就索性當這個叛徒吧” 他眼中閃過深刻的痛苦，“我萬念俱灰，流落北地。是當時的左賢王……救了我，給了我新的身份，地位……。”
“所以你就投靠了奡人？！幫著他們屠戮同胞，攻打自己的故國？！殺了我師兄！” 冷歧嘶吼，淚水混合著血水滾落，不知是傷口的痛，還是心被撕裂的痛。
“各為其主……我本意並非殺他，但若把你們二人都放了，會有人生疑的，所以我是為了你，而殺了他。”
“狡辯！狡辯！”冷歧愈發地惱火！“
“歧兒，這世間的對錯，有時並非黑白分明。乾國負我在先，朝廷腐朽，害我妻兒，我為何不能另擇明主？我隻是……選擇了一條我認為能複仇，也能終結這亂世的道路，哪怕……背負罵名。”
他看向冷歧，眼神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驕傲與悲傷：“但我沒想到……我的兒子，會如此出色。你走了另一條路，一條……更艱難，卻更堂堂正正的路。你繼承了東崇山的風骨，沒有因為仇恨迷失本心……甚至，在剛才，你突破了‘九段功’的桎梏……李由之師父教得好……你也，學得好。”
他氣息越來越弱，身體搖晃了一下，卻勉強站穩，目光緊緊鎖住冷歧，仿佛要用盡最後力氣將他的樣子刻進靈魂：“歧兒……為父這一生，做錯很多，愧對師門，愧對你娘，更愧對你……但唯獨有一件事，我從未後悔……那就是……有你這樣的兒子。”
他嘴角努力扯出一個微笑，那是冷歧記憶中，父親在他幼時偶爾會露出的、溫暖而帶著些許歉意的笑容：“活下去……走你自己的路，別學我……以仇恨為食……終究……傷人傷己……你心中的赤子之心……比為父的武功……更珍貴……我……以你為傲……”
話音漸漸低微，最終消散在山風裏。冷毅中——曾經的東崇山俊傑，後來的無名——緩緩閉上了眼睛，身體向後倒去，倒在冰冷的岩石上，再無氣息。
麵具的碎片散落一旁，那張與冷歧相似的臉上，定格著釋然與一絲未盡的牽掛。
冷歧呆呆地跪在原地，看著父親的屍體，看著周圍驚疑不定卻不敢上前的奡人士兵。世界失去了聲音，失去了顏色。仇恨的靶子突然變成了至親的屍骸，支撐他一路走來的信念在瞬間崩塌、重組，帶來的不是解脫，而是更加深邃無邊的混亂與劇痛。
父親……無名……仇人……以我為傲……
“啊————————！！！！”
一聲包含著所有無法言說情緒、嘶啞絕望到極點的長嚎，終於衝破了他的喉嚨，在山澗的峭壁間回**，久久不息。
他一瞬間都明白了，為什麽他在自己和炎逸盜取金骨杯的時候放過他們，為什麽知道東崇山的九段功，又一直拉攏於他……
父親，你安息吧，你隱姓埋名，或許就是不想讓這個秘密被世人所知，那麽，我就幫你保守下去吧。
冷歧離開了山澗，那些奡人嚇破了膽，沒有一個敢來阻攔，目送著他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