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畔的漁村,寒風裹挾著濕冷的水汽,鑽入破屋的每一道縫隙。

冷歧盤膝坐在草墊上,表麵平靜,內裏卻暗流湍急。荊紫菀將一碗剛煎好的藥放在他身邊,藥湯氤氳的熱氣短暫驅散了屋內的陰寒。

屋外傳來急促而刻意壓低的腳步聲。千麵郎推門而入,帶進一股凜冽的寒氣,他的臉上是從未有過的凝重,甚至……有一絲惶然。

“陸大哥?”荊紫菀心頭一跳。

“出了什麽事?”冷歧站起身,直覺告訴他,有更壞的消息。

千麵郎深吸一口氣,聲音幹澀:“我……剛從金陵外圍回來。城裏……已經徹底亂了。還有幾件事,我必須告訴你們。”

他頓了頓,目光在冷歧和荊紫菀臉上掃過,仿佛在評估他們能否承受接下來的話語。

“第一件,關於顧峻之。”千麵郎的聲音很低,卻字字如錘,“他在北邊,投靠了左賢王。不僅受了爵位,還……還娶了左賢王的女兒,阿延瑞朵郡主。”

屋內死寂。隻有寒風刮過窗紙的嗚咽聲。

冷歧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血色瞬間褪盡。荊紫菀捂住了嘴,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這……這不可能……”荊紫菀喃喃道,“顧大哥他……怎麽會……”

父親選擇背叛是因為朝廷對他刻薄寡恩,顧峻之也是一樣的。

“還有……”千麵郎的聲音更澀,幾乎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溫姑娘的事……查實了。當夜有巡更人隱約看見顧峻之的身影從張府後園離開。結合他投敵的時間,以及……溫姑娘被害的手法,幹淨利落,非高手不能為。幾乎可以肯定……”

“是他,果然是他!”冷歧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但那雙眼睛裏的冰藍色,卻在這一刻濃鬱得近乎化為實質的火焰,“殺了彤妹妹的,是顧峻之。”

千麵郎沉重地點頭。

冷歧緩緩坐回草墊,手指無意識地蜷縮,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滲出血絲,他卻渾然不覺。腦海中閃過顧峻之在地牢裏那平靜到詭異的目光,閃過溫彤無頭的屍身,閃過他們曾經把酒言歡、並肩作戰的過往……

原來,背叛可以如此徹底。原來,恨意可以如此刻骨。

“第二件事,”千麵郎移開目光,不忍再看冷歧的神情,“盧天辰盧少俠……戰死了。”

“什麽?!”荊紫菀失聲驚呼。

“為掩護郭亢將軍側翼,被奡人‘蒼狼騎’圍困,血戰至最後一人。”千麵郎聲音低沉,“洗劍山莊三十餘名精銳弟子,連同盧少俠……無一生還。據說……最後時刻,流泉的殷尚雪姑娘曾試圖救援,但……去晚了。”

盧天辰……那個總是帶著灑脫笑意、仗劍江湖的洗劍山莊傳人,那個在金陵危難時四處奔走求援的俠士,就這麽……死了?

冷歧閉上眼,眼前仿佛出現盧天辰持劍而立、青衫染血的模樣。又一個人……走了。

“第三件,”千麵郎繼續說著,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石頭砸在兩人心上,“列不器列兄弟,在協助轉移一批工匠出城時,遭遇奡人精銳小隊,被俘了。領頭的是阿延納吉。”

列不器!那個總是跳脫靈動、滿腦子奇思妙想,在城頭用“清風絮影劍”和機關術奮力殺敵的少年!

“他被關在哪裏?有沒有可能營救?”荊紫菀急問。

千麵郎搖頭:“關押地點不明,因為他的機關和武器,讓阿延納吉無比痛恨他,因落在他手裏,據說砍斷了他的一隻胳膊和一條腿。。”

屋內再次陷入死寂。一連串的噩耗,如同重錘,將最後一絲僥幸砸得粉碎。顧峻之叛國弑友,盧天辰戰死沙場,列不器身陷敵營……曾經並肩作戰的夥伴,轉眼間分崩離析,天人永隔。

“還有嗎?”冷歧睜開眼,聲音裏聽不出任何情緒,隻有一片冰封的死寂。

千麵郎猶豫了一下,低聲道:“王晟將軍……在獄中被賜死了。罪名是‘畏敵不前,貽誤軍機’。”

那位曾經鎮守北境、令奡人聞風喪膽的老將,沒有死在沙場,卻死在了自己人的牢獄之中。

“張沉閣張大人呢?”荊紫菀想起那位一直竭力周旋的老臣。

“張大人……”千麵郎臉上露出複雜的神色,“他……隻身前往左賢王大營了。”

“什麽?!”冷歧和荊紫菀同時驚道。

“據說是奉了密旨,前去……求和。”千麵郎的聲音帶著深深的無奈與悲涼,“但以左賢王的野心和張大人的性情……此去,恐怕……”

恐怕有去無回。

後麵的話,千麵郎沒有說出口,但三人都心知肚明。

“朝廷呢?陛下呢?”荊紫菀聲音顫抖。

“陛下禦駕親征,被流矢射中後落水,據說已無法理政,時日無多了。”千麵郎的聲音壓得更低,“有傳聞說,陛下想傳位給恬王,但……恬王似乎拒絕了,如今城內謠言四起,人心惶惶,許多官員已經開始暗中準備後路。”

千麵郎咬了咬牙,終於說出最後,也是最殘酷的消息:“城破……恐怕就在這幾日。城防早已千瘡百孔,郭亢將軍和李守成將軍都在苦苦支撐,但兵力、糧草、士氣……都已到了極限。一旦城破,以奡人的作風……”

屠城。這兩個字,他沒有說出口,但冷歧和荊紫菀都明白。

“荊姑娘,”他的聲音依然平靜,卻多了一絲此前沒有的決斷,“收拾東西,我們離開這裏。”

“離開?去哪?”荊紫菀抬起淚眼。

“去找郭將軍,或者李將軍。”冷歧的目光投向西北方向,那是金陵所在,“城若破,我護你殺出去。城若未破……血債,該討了。”

他的目光落在千麵郎帶回來的那張告示上,落在顧峻之的畫像上。

顧峻之……無論你為何叛,無論你有何苦衷。溫彤之死,盧天辰之死,列不器被俘,還有這即將傾覆的山河……每一筆,都該算在你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