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恢複意識時,冷歧發現自己躺在城外一處隱蔽的山洞中。篝火微弱,映照著千麵郎凝重的臉。
“你醒了。”千麵郎遞過水囊,“節哀。炎逸道長……走得不甘,但也算解脫了。那種傷勢,即便救出,也……”他搖了搖頭,沒說下去。
冷歧沒有接水囊,也沒有哭。他隻是靜靜地看著跳躍的火苗,眼神空洞得可怕,仿佛所有的光都隨著師兄一起熄滅了。臉上易容的痕跡還未完全擦淨,混合著幹涸的淚痕和血汙,讓他看起來如同從地獄爬出的幽靈。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陸大哥……多謝,又欠你一條命。”
“別說這些。”千麵郎歎了口氣,“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金陵不能再待了,無名和奡人肯定會全力搜捕你。”
“陸大哥,你來安排吧。”
在千麵郎的安排下,冷歧輾轉來到了更南方,靠近鄱陽湖的一處隱秘漁村。這裏消息閉塞,戰火尚未完全波及,幾戶漁民與千麵郎有舊,答應提供庇護。荊紫菀不放心,也悄然跟了過來,對外稱是投親的醫女。
冷歧在漁村邊緣找了間廢棄的破屋棲身。他幾乎不說話,每日除了必要的進食,便是瘋狂地練功。東崇山“九段功”的口訣在心間流轉,他卻始終卡在第五段巔峰的瓶頸,內力躁動不安,難以突破。每當運功至關鍵處,眼前便浮現師兄慘死的模樣,耳邊響起溫彤的哭泣,氣血隨之翻騰,幾欲走火入魔。
“你這樣練,不是突破,是尋死啊。”一日,荊紫菀端藥進來,看到他嘴角溢血、麵色潮紅卻眼神冰冷的樣子,忍不住出聲。
冷歧擦去血跡,沉默不語。
荊紫菀放下藥碗,走到他麵前,清澈的眼眸直視著他:“冷大哥,我知道你心裏苦,恨,想要變強報仇。但練功如同行醫,急不得,亂不得。你的心不靜,氣不順,強行衝關,隻會傷及根本。”
“靜?我如何能靜?”冷歧終於開口,聲音壓抑著風暴,“師門覆滅,師兄慘死,彤妹罹難,山河破碎……仇人就在那裏,我卻連他身邊都靠近不了!我恨自己無能!恨這世道不公!”
“那就把恨化為力量,而不是讓恨吞噬你自己!”荊紫菀語氣難得地強硬起來,“我雖不通高深武學,但也知修煉內功,首重心性。你現在的心,就像這鄱陽湖冬天的冰,看似堅硬,底下卻全是裂痕和暗流。你需要化開它,而不是讓它把自己凍裂。”
她頓了頓,聲音放柔:“讓我幫你。我或許不懂你的功法,但我懂氣血經絡,懂如何調理內息,撫平躁動。我們可以試著……讓你的內息運轉更順暢,為衝擊關隘打好基礎。”
冷歧看著她眼中真誠的擔憂和堅持,拒絕的話終究沒能說出口。或許……他真的需要幫助。
自此,荊紫菀每日除了照料他外傷,便以醫家手法為他推拿穴位,疏導鬱結的氣血,並調配一些安神固本、輔助內力運行的藥湯。她並不幹涉冷歧具體的行功路線,隻是在他內力暴走或心緒不寧時,以金針輕輕刺入相關穴位,引導紊亂的氣息歸於平順。
起初,冷歧極為抗拒這種“幫助”,覺得是軟弱的表現。但漸漸地,他發現當荊紫菀清冷平穩的手指落在穴位上,當她輕聲誦念一些靜心寧神的醫訣時,心中那翻騰不休的仇恨與悲憤,竟真的能稍稍平息片刻。體內原本狂暴衝撞的內力,在那細膩的引導下,也似乎變得……更容易駕馭一絲。
他開始嚐試在荊紫菀的護法下,重新梳理“九段功”。第五段通往第六段的關鍵,在於“化剛為柔,納外於內”,需將原本陽剛淩厲的內力,轉化為剛柔並濟、循環不息的狀態。這需要極強的控製力和心境上的某種“悟”。
一日深夜,大雪紛飛。冷歧獨自來到結冰的鄱陽湖畔。湖麵如鏡,映照著慘淡的月光。他站在冰上,閉上眼,腦海中不再是具體的仇恨畫麵,而是師父李由之傳授心法時的話語:“……九段之功,非僅力也,乃心之階。心懷天下者,其力浩然;心囚己身者,其力孱弱……”
心懷天下?他的心早已被個人的仇恨填滿。但……天下,又是什麽?是東崇山上的雲霧?是金陵城中的百姓?是溫彤再也看不到的春光?還是師兄臨終未閉的眼睛?
種種思緒紛至遝來,內力隨之起伏。他感到經脈脹痛,氣息又開始不穩。
“冷大哥。”荊紫菀不知何時跟了出來,站在岸邊,聲音穿過風雪傳來,清晰而平和,“記得我父親說過,至痛之後,方知至柔。剛極易折,柔能克剛。你的內力至剛至烈,是因為你的心被至痛至剛的情緒包裹。試著……感受這雪,這冰,這湖水。它們看似柔弱,卻能覆蓋山川,承載巨舟。”
感受……雪?冰?水?
冷歧心神微動。他不再強行壓製或引導內力,而是緩緩放鬆身體,任由冰冷刺骨的寒氣透過靴底傳來。他想象自己就是這湖麵上的一片雪,緩緩落下,融入冰層,化為底下靜默流動的湖水。
不知不覺中,體內原本橫衝直撞的陽剛內力,隨著他心境的微妙變化,開始發生奇異的轉變。一絲絲極寒的氣息從外界被引入,與原本灼熱的內力並非對抗,而是如同冰水相融,開始緩慢地交織、旋轉。經脈中的脹痛感逐漸被一種奇異的、帶著冰涼刺痛卻又通暢無比的感受取代。
他內視到丹田之中,原本熾熱的氣旋中心,一點冰藍色的光芒悄然亮起,迅速擴散,與原有的內力融合,形成一個緩慢旋轉、黑白交織、不斷轉化的小型漩渦。一股遠比以往更加凝練、更加綿長、且帶著一種深邃寒意的全新內力,從中誕生,緩緩流淌向四肢百骸。
突破了!
“九段功”第六段——“玄冰化生”!
冷歧猛地睜開眼,眼中精光一閃,周身氣息瞬間收斂,但腳下的冰麵,卻以他為中心,無聲地蔓延開細密如蛛網的裂紋,裂紋中隱隱有寒氣滲出。他並未刻意運功,這隻是內力質變後自然外溢的一絲氣息。
荊紫菀在岸邊看得分明,眼中露出欣慰與驚歎。她能感覺到,此刻的冷歧,與之前截然不同。那股冰冷沉靜的氣息下,蘊藏著更加可怕的力量。
冷歧踏著龜裂的冰麵走回岸邊,對荊紫菀點了點頭,“成了!”
荊紫菀微微一笑,搖了搖頭,將手中的裘衣遞給他:“冷大哥,回去吧,小心著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