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血雨

金陵城內的氣氛日益凝重,淮水烽煙似乎已能嗅到焦糊味。張府內,悲憤過後是更加緊繃的備戰。

冷歧將所有精力投入城防與追查顧峻之下落,愈發沉默寡言,如同一柄出鞘的冰刃。

荊紫菀強忍悲痛,日夜忙碌於傷兵營,原本柔和的眉眼間也添了堅毅與肅殺。

盧天辰看在眼中,憂在心頭。這一日,他尋到正在後院對著木樁比劃、卻總是不得要領的列不器。少年臉上沒了往日跳脫,眉頭緊鎖,手中一柄尋常鐵劍揮得雜亂無章。

盧天辰走到他身邊,拿起另一柄木劍:“你心思機巧,腕力指力因常年製作機關而頗為靈活,隻是未得章法。我洗劍山莊有一路‘清風絮影劍’,劍招不求剛猛,重在輕靈迅疾、借力打力,配合步法騰挪,最適合防身遊鬥,我演示一遍,你仔細看。”

說罷,盧天辰手持木劍,身形展動。劍光並不耀目,卻如春日柳絮,隨風而起,飄忽不定,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劍勢連綿,多以刺、點、帶、抹為主,少有劈砍,講究的是以巧破力,以速製敵。一套劍法使完,盧天辰氣息均勻,看向列不器:“我將此功教給你。”

列不器眼中放光,連連點頭:“多謝盧大哥!”

數日後,冷歧又見荊紫菀從傷兵營歸來,神色疲憊,袖口竟有撕裂痕跡,問起才知是路上險些被奡人細作襲擊,幸得巡邏兵丁及時趕到。

“荊姑娘懸壺濟世,卻無自保之力,在這亂世太過危險。”冷歧沉吟道,找到正在工房內叮叮當當的列不器,“列兄弟,幫我做一套東西吧。”

列不器拍胸脯:“冷大哥有什麽想法?”

“可否為荊姑娘設計一套便於攜帶、使用簡單,又能防身製敵的暗器?最好能與她醫者身份相合。”

列不器眼珠一轉,猛地一擊掌:“有了!‘千機針’!我可以做一個小巧的腕弩或戒指機簧,發射特製的牛毛細針,針上可淬麻藥或輕微毒劑,不致命,卻能讓人瞬間麻痹或失去行動力!荊姐姐熟知人體穴位,若能瞄準穴位發射,效果更佳!而且針體極細,發射無聲,防不勝防!”

冷歧讚道:“此計甚妙!既要隱蔽,又要保證荊姑娘能輕易使用。”

“包在我身上!”列不器立刻翻出材料工具,埋頭鑽研起來。三日後,他獻寶似的拿出兩件器物:一件是藏於護腕內側的扁平機匣,通過手腕細微動作觸發,可連續發射三枚細針;另一件是一枚看似普通的銀戒指,轉動戒麵則可彈出一枚稍粗的短針,用於近身突襲。針筒內已裝好列不器秘製的“軟筋散”,中者會肢體酸軟,暫時無力。

他將使用方法和保養要點仔細教給荊紫菀。荊紫菀初時有些不安,但想到近日險情,還是鄭重接過,認真練習瞄準發射。她對人體穴位了如指掌,很快便掌握了在數步之內精準射擊特定穴道的技巧。

“謝謝列兄弟,謝謝盧大哥。”荊紫菀輕聲道,將腕弩仔細戴好,戒指藏在指間。

幾個月的攻守之後,該來的終究來了。在淮水防線一處被奡人精銳強行突破後,戰火終於燒到了金陵城下。

旌旗蔽日,鼓角震天。黑壓壓的奡人大軍如同潮水般湧向金陵城牆。箭矢如蝗,投石車拋出的巨石狠狠砸在城垛上,碎石紛飛。滾木礌石、熱油金汁,守軍將所有能用的手段傾瀉而下,城牆上下瞬間變成了血肉磨坊。

列不器被編入一支協助防守西側城牆的民壯隊伍。他手持鐵劍,掌心全是汗,看著下方如同螞蟻般攀附雲梯湧上的奡人士兵,腿肚子有些發軟。但當第一個奡人獰笑著跳上城垛,揮刀砍向旁邊一個嚇得呆住的老兵時,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

“清風絮影,惑敵為先!”盧天辰的教誨在耳邊響起。列不器一咬牙,不再硬拚,腳下步法展開,如同遊魚般滑到那奡人側翼,手中鐵劍不是直刺,而是疾點對方握刀手腕的“陽穀穴”!這一劍又快又刁,那奡人猝不及防,手腕一麻,鋼刀險些脫手。列不器趁機一腳踹在對方膝窩,將其踢下城垛!

初戰告捷,列不信心大增。他不再恐懼,而是充分利用自己身材相對瘦小、動作靈活的特點,在混亂的城頭穿梭,專挑敵人舊力已盡、新力未生或注意力被其他守軍吸引的時機,以“清風絮影劍”襲擾、刺穴、絆摔,雖未能斬殺多少敵人,卻成功解救了好幾個陷入危險的同伴,攪亂了局部攻勢。

另一邊,荊紫菀隨同一隊醫官在相對安全的城牆內側空地設立臨時救護所。傷兵不斷被抬下來,慘叫、呻吟、血腥氣彌漫。她強迫自己冷靜,熟練地清洗、包紮、止血、固定。然而,戰況激烈,總有奡人敢死隊突破薄弱處,甚至有小股敵人順著破損處殺入了城內,救護所也受到了波及。

一次,三名奡人潰兵凶神惡煞地衝向救護所,顯然是想製造混亂或劫掠。護衛的兵丁被衝散,一名奡人揮刀直撲正在為一個少年傷兵包紮的荊紫菀!

荊紫菀心跳如鼓,但數月來的經曆和腕上的冰涼觸感讓她沒有驚慌失措。她假裝害怕後退,右手卻悄然對準了那奡人衝來的方向。就在對方踏入三步之內、舉刀欲劈的瞬間,她手腕極其細微地一抖!

“嗤!”

一聲輕不可聞的細響。那奡人前衝的身形猛地一滯,臉上露出錯愕神情,高舉的刀僵在半空,隨後整個人如同抽掉骨頭的皮囊般軟倒在地,隻有眼珠還能驚怒地轉動。另外兩名奡人見狀一愣。荊紫菀抓住機會,戒指對準稍遠一人,再次激發!又一枚細針沒入其頸側“扶突穴”,那人也哼都沒哼便癱軟下去。最後一名奡人這才反應過來,怒吼著撲上,卻被旁邊一名剛剛包紮好的老兵掙紮著用斷矛刺中大腿,慘叫著倒地。

危機解除。荊紫菀看著地上三個暫時失去行動能力的敵人,又看了看自己微微顫抖的手,深吸一口氣,繼續俯身為那嚇呆的少年傷兵包紮,隻是動作更加沉穩迅速。

列不器的劍,荊紫菀的針,在這屍山血海的修羅場中,雖微不足道,卻真正護住了他們自己,也護住了身邊的人。

城牆攻防陷入慘烈拉鋸,而城外野戰更是危急。郭亢的主力被奡人大軍死死咬住,左翼一支由盧天辰率領、主要由江湖義士和部分精銳騎兵組成的偏師,奉命襲擾奡人後勤並牽製其一支精銳的“蒼狼騎”,卻反被對方設計,誘入一處險峻山穀。

山穀中伏兵四起,箭雨傾盆。“蒼狼騎”不愧是左賢王麾下精銳,騎**湛,悍不畏死,更兼地形不利,盧天辰所部雖拚死抵抗,卻傷亡慘重,被漸漸壓縮到穀底一小片區域。

盧天辰青鋒劍已染滿血汙,身上多處掛彩,但眼神依舊銳利。他揮劍劈飛兩名衝來的奡人騎兵,對身邊僅存的幾十名傷痕累累的弟兄嘶聲道:“諸位兄弟,今日陷此絕地,既為家國而戰,馬革裹屍,死得其所!不過,我們還不能放棄!”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汗,目光投向山穀唯一的狹窄出口方向,那裏已被重重奡人堵死:“我已與流泉的殷尚雪姑娘約定,她會設法突破封鎖,前往李守成將軍大營求援!隻要我們撐住,援軍必至!列陣!死守待援!”

眾人聞言,精神稍振,依言結成圓陣,做最後的困獸之鬥。

時間一點點流逝,身邊的弟兄一個個倒下。山穀中喊殺聲、慘叫聲、兵刃碰撞聲漸漸稀疏,並非戰鬥結束,而是盧天辰這邊還能站著的人已所剩無幾。夕陽如血,映照著穀中橫七豎八的屍體和兀自不肯倒下的旗幟。

盧天辰拄著劍,大口喘息,視線因失血和疲憊開始模糊。他望向出口方向,那裏除了敵人晃動的身影和越來越暗的天色,什麽也沒有。

殷尚雪……沒有來。

是消息未能送達?是她途中遇險?還是……終究選擇了置身事外?

最後一個念頭讓他心頭一澀,但已無力深想。周圍的奡人騎兵開始緩緩圍攏,如同群狼盯上了最後的獵物。他們似乎也看出這個劍法超群的乾人將領已是強弩之末,並不急於進攻,而是帶著貓戲老鼠般的殘忍,慢慢縮小包圍圈。

盧天辰挺直脊梁,用盡最後力氣舉起青鋒劍,劍尖微顫,卻依舊指向敵人。他環視身邊,還能動的,隻剩三五人了。

“洗劍山莊……盧天辰……”他低聲自語,仿佛在確認自己的存在,又仿佛在與這個世界道別,“今日……於此盡忠……”

就在此時,穀口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短暫的打鬥呼喝!一道熟悉的、迅捷如電的黑色身影,竟真的衝破了一層薄弱的封鎖,不顧一切地朝著這邊疾掠而來!

是殷尚雪!她來了!

盧天辰黯淡的眼眸驟然亮起一瞬希望的光芒,但隨即又迅速熄滅——太遲了。她隻有一人,而周圍的奡人騎兵尚有近百!

殷尚雪顯然也看到了穀底的慘狀和盧天辰搖搖欲墜的身影,清冷的眸子裏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情緒波動——是驚駭,是憤怒,更是無邊的痛楚!她厲嘯一聲,雙刺化作兩道奪命寒光,不顧自身安危,瘋狂地殺向包圍圈,撕開一條血路!

“盧天辰!”殷尚雪終於衝開一段距離,看到了他胸前迸出的血花,失聲驚呼,不顧一切地撲到他身邊,將他踉蹌欲倒的身體扶住。

盧天辰靠在她肩頭,臉色慘白如紙,呼吸微弱,鮮血不斷從嘴角和傷口湧出。他看著近在咫尺、麵紗染血、眼中含淚的殷尚雪,竟然虛弱地笑了笑。

“你……到底還是來了……”他的聲音輕得像歎息。

“別說話!我帶你殺出去!”殷尚雪聲音顫抖,想將他背起。

“不……行了……”盧天辰輕輕搖頭,目光越過她的肩頭,看向血色夕陽,“殷姑娘……謝謝你……能來送我……最後一程……”

他的氣息越來越弱,眼神開始渙散,卻努力聚焦在殷尚雪臉上,仿佛想記住什麽。

殷尚雪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滴落在他冰冷的臉頰上。她緊緊抱住他逐漸失去溫度的身體,感覺到他的生命力正飛速流逝。

“盧天辰……你別死……你答應過……要再次並肩作戰的……”她哽咽著,聲音破碎。

盧天辰最後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裏有歉意,有欣慰,似乎還有一絲未及言明的情愫,最終,所有的光彩都沉寂下去。他的頭無力地垂落在她頸間,再無聲息。

殷尚雪渾身劇震,仿佛瞬間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她抱著盧天辰尚且溫軟的屍體,跪倒在屍橫遍野的穀地中央,周圍是緩緩逼近、虎視眈眈的奡人騎兵。夕陽將她和他的身影拉得很長,浸染在無邊血色裏,如同一幅淒豔絕倫又無比殘酷的畫卷。

她沒有哭出聲,隻是肩膀微微聳動。麵紗下的唇已被咬出血痕。良久,她緩緩抬起頭,看向周圍的敵人,那雙眼眸裏,再無半點清冷,隻剩下凍結萬物的殺意與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