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金陵,深夜。
張沉閣府邸,後園廂房。
溫彤坐在燈下,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冷歧送她的、樣式簡單的玉簪,眉宇間籠罩著化不開的憂色。前線戰事不利的消息不斷傳來,冷歧隨郭亢在南京城外苦苦支撐,已經許久沒有音訊,荊紫菀在傷兵營忙得不可開交,偌大的張府,夜裏常常隻剩她一人,伴著孤燈,擔驚受怕。
窗戶無聲無息地開了一條縫,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滑入。
溫彤悚然一驚,抬頭看去,當看清來人時,她手中的玉簪“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顧……顧大哥?”她聲音顫抖,帶著恐懼與一絲難以置信的複雜,“你……他們放你出來了?”
“僥幸越獄,逃出來,你們不知道嗎?”顧峻之語氣冷冷的。
“可是你敢回來,就不怕朝廷抓你嗎?”溫彤沉默了片刻,“顧大哥需要我幫你什麽嗎?”
顧峻之站在陰影裏,看著她驚恐蒼白的臉,數月不見,她清減了許多,眼眶微紅。
“我來……取一件東西。”顧峻之開口,內心有些糾結。
“什麽東西?”
“取你的命。”顧峻之向前一步,身形如電,瞬間到了溫彤麵前,五指成爪,直扣她咽喉!這一次,他沒有絲毫猶豫,眼中隻有完成任務般的冰冷殺意。
溫彤想要尖叫,卻被他手上傳來的陰寒氣息扼住了聲音,隻能發出“嗬嗬”的抽氣聲。她拚命掙紮,雙手胡亂拍打,淚水洶湧而出,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痛苦,以及……深深的失望與憤怒。
“……或許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隻要你跟我走,一同投靠左賢王,做我的妻子,那麽……”他手上的力道鬆了一些。
“顧……峻……之!”她拚盡全力,從喉嚨裏擠出破碎的音節,眼神如同淬毒的刀子,死死盯著他,“你……你這個……懦夫!叛徒!”
顧峻之手指一頓,心髒像被狠狠刺了一下。
溫彤趁他這一瞬的遲滯,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喊,聲音淒厲絕望:“你恨世道不公……恨兄弟背叛……就可以……濫殺無辜嗎?!我……我做錯了什麽?!乾國的百姓又做錯了什麽?!你把你的不幸……你的恨……全都發泄到別人身上……你和顧峻峰……有什麽區別?!都是……畜生!”
每一個字都像鞭子,抽在顧峻之早已麻木的心上。他眼中紅芒暴漲,戾氣衝垮了最後一絲理智。
“閉嘴!”他低吼一聲,手上猛地用力!
“哢嚓!”
清脆的頸骨斷裂聲在寂靜的房間裏響起,格外刺耳。
溫彤的掙紮戛然而止,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最後凝固的,是濃得化不開的悲傷、憤怒,以及對這世間最後的、無聲的控訴。她的身體軟軟倒了下去。
顧峻之鬆開手,站在原地,劇烈喘息。溫彤臨死前的眼神和話語,如同烙印,深深燙在他的靈魂上。他沒有感到複仇的快意,隻有一種冰冷的、無盡的空虛,以及“六方神功”自動運轉、從這剛逝去的生命中汲取到一絲微弱生機帶來的、令人作嘔的詭異舒適感。
他跟外麵左賢王的眼線禿魯渾對視了一眼,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翻窗而出,消失在金陵沉沉的夜色裏。
翌日清晨。
千麵郎因一些情報需要與張沉閣核對,早早來到張府。府中氣氛有些異樣,仆役們竊竊私語,麵帶不安。他心中起疑,徑直來到後園溫彤的廂房。
房門虛掩著。
他推開門,濃重的血腥味撲麵而來。下一刻,他看到了倒在地上的、無頭的女屍,以及噴濺在牆壁、地板上的暗紅色血跡。
饒是千麵郎見慣風浪,此刻也如遭重擊,踉蹌後退一步,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溫……溫姑娘?!”他聲音發顫,衝進房中,顫抖著手探向屍體的脖頸……早已冰涼僵硬。看衣著身形,正是溫彤無疑。頭顱不見了。
“不……不……”千麵郎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接到緊急傳訊、從前線日夜兼程趕回的冷歧,在午後衝進張府,看到的便是荊紫菀抱著溫彤無頭的屍身痛哭,千麵郎麵色鐵青地站在一旁,地上那攤已然發黑的血跡,以及空氣中揮之不去的死亡氣息。
冷歧的腳步釘在門口,仿佛瞬間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他目光緩緩移動,從荊紫菀悲慟的臉,移到那具熟悉的、卻缺失了頭顱的衣裙上,再移到那刺目的血跡……
世界仿佛在這一刻失去了聲音和顏色。
“彤……彤妹妹?”他嘴唇顫抖,發出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沒有人回答。隻有荊紫菀壓抑的哭聲。
冷歧一步一步,如同踩在刀尖上,挪到屍體旁。他緩緩蹲下,伸出手,想要觸碰那冰涼的手,卻在半空中僵住。他看到了脖頸處那清晰的、被大力扭斷的痕跡,看到了地上玉簪的碎片……
他抱住溫彤的屍身,渾身劇烈顫抖,眼淚如決堤洪水般湧出,千麵郎別過臉去,不忍再看。
數日後,顧峻之風塵仆仆地再次踏入左賢王的中軍大營。通報之後,他被直接引入大帳。
左賢王的目光落到跪伏於地的顧峻之身上。他緩緩起身,走下主位,來到顧峻之麵前。靴子踩在厚地毯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抬起頭來。”左賢王命令道。
顧峻之依言抬頭,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風霜,以及一種近乎空洞的平靜。隻有那雙眼睛深處,翻湧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完成任務的麻木,有揮之不去的痛苦陰影,還有一絲孤注一擲後的決絕。
左賢王仔細審視著他的臉,拍了拍顧峻之的肩膀。
“做得好。”左賢王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果然沒有讓本王失望。。”
他轉身踱回主位,環視帳中諸將,朗聲道:“你們都看到了!顧峻之,原乾國子爵,盈豐鏢局總鏢頭,如今斬斷過往,其心可鑒,其誌可嘉!如此決絕勇毅之士,方是我大奡所需之才!”
“知道你殺了自己的心上人,肯定會對本王有隔閡,不過本王會還你一個。”
帷幕被侍女輕輕拉開,一身火紅騎裝、英氣逼人的阿延瑞朵郡主走了出來。她顯然早已等候多時,明亮的眼睛帶著好奇、審視,以及一種毫不掩飾的興味,直直地落在顧峻之身上。她先是對父親行禮,然後便大大方方地走到顧峻之麵前幾步處站定。
左賢王笑道:“瑞朵,這便是父王之前跟你提過的顧峻之,如今是我大奡的一等伯爵了。你觀此人如何?”
阿延瑞朵上下打量著顧峻之,從他沾滿塵土的衣衫,看到他疲憊卻依舊挺直的脊梁,最後停留在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上。
她的語氣帶著草原兒女特有的直率,甚至有一絲促狹,並非惡意,更像是一種對“戰利品”過去的小小調侃,以彰顯自己的主導地位。
“她殺了自己的心上人,就不能改日殺了我嗎?”
此言一出,帳內氣氛微凝。幾名將領交換著眼色,禿魯渾也微微皺眉。
顧峻之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左賢王卻哈哈大笑,不以為意:“這是父王的命令,他殺了那個乾人女子,才能給我們奡人效力。”
“不。”阿延瑞朵卻揚起下巴,她的目光更加明亮,甚至帶著一種征服者般的驕傲,“我就喜歡這樣的!心中有過往,卻能親手斬斷;身懷絕技,又肯為我大奡效命。這才是有故事、有分量的男人,比那些隻知道彎弓射雕的莽夫有意思多了!”
她向前一步,幾乎要貼著顧峻之,身上淡淡的草原香料氣息撲麵而來,“顧峻之,父王把你賞給我了。從今以後,你就是我阿延瑞朵的丈夫,!你可願意?”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顧峻之身上。
顧峻之緩緩抬起頭,迎向阿延瑞朵灼熱而充滿占有欲的目光。他看到了她眼中的驕傲、野性,以及那種將他視為所有物的坦然。
他需要這個身份,需要這份庇護,更需要由此帶來的權力和力量。至於其他……他心中那片名為“顧峻之”的廢墟上,或許早已寸草不生。
他垂下眼簾,以無可挑剔的恭順姿態,單膝觸地,行了一個更隆重的禮節,聲音平穩無波:
“謝王爺、郡主厚愛,能尚郡主,是臣三生之幸。自此,臣之性命、武勇,皆歸於郡主,歸於王爺,歸於大奡。”
左賢王撫掌大笑:“好!好!我們奡人跟你們乾人不同,不會講些虛禮,今日就成親!”
帳中頓時賀聲雷動。阿延瑞朵臉上綻放出明媚而得意的笑容,親手將顧峻之扶起。她的手溫暖而有力,與溫彤那雙柔弱微涼的手截然不同。
當晚,大營中篝火熊熊,酒肉香氣彌漫。顧峻之穿著剛剛賜下的、帶有狼頭紋飾的伯爵禮服,坐在僅次於左賢王和幾位核心萬夫長的席位上,接受著一輪又一輪的敬酒。
顧峻之偶爾抬眼,望向南方無邊的黑暗。金陵,此刻應是另一番景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