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時間倒退回幾日前,在金陵近郊附近。

殷尚雪跪在張淼宜麵前,語氣急促卻堅定:“師父!前線急報,盧天辰所部被圍困於鷹愁澗,危在旦夕!弟子請求出穀,前往李守成大營報信求援,或直接前往接應!”

張淼宜端坐石座,陰影中的臉看不清表情,聲音依舊平淡:“雪兒,你忘了流泉的規矩?不涉國爭,不救必死之人。盧天辰已陷死地,李守成自身難保,豈有餘力救援?你去,不過是多送一條性命,更可能暴露我流泉行蹤。”

“師父!盧天辰於弟子有救命之恩,此次更是為國血戰!見死不救,非俠義所為!流泉雖隱秘,卻也是中原一脈,豈能坐視國土淪喪、義士殞身?”殷尚雪據理力爭,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激烈地反駁師父。

“流泉女子,沒有故國。”張淼宜的聲音帶上一絲嘲弄,“雪兒,你何時變得如此天真?這天下,不過是權力與利益的棋盤。乾國氣數已盡,奡人勢大難擋。我們流泉,隻需在夾縫中生存,待價而沽,而非為將沉之船陪葬。至於盧天辰……”她頓了頓,語氣微妙,“他或許對你有恩有情,但你可知,洗劍山莊早已為他定下門當戶對的婚約?他與你,終究是雲泥之別,莫要再執迷不悟。”

婚約?殷尚雪如遭重擊,猛地抬頭,眼中充滿驚愕與不信。盧天辰……從未提過!但師父言之鑿鑿……

“為師是為你好。”張淼宜語氣轉緩,卻帶著不容違逆的決斷,“此事不必再提。從今日起,你不需要接令行事,沒有我的命令,不得離開半步。帶她下去!”

兩名執法弟子應聲上前。殷尚雪看著師父冷漠的臉,又想到盧天辰可能正在浴血苦等,心急如焚,還想再爭辯,卻被點了穴道,強行帶離。

洞中陰寒孤寂,時間流逝緩慢。但她心中焦慮如火,反複想起盧天辰的笑容、他的指點、他瀕危的處境,還有師父那句“婚約”……真耶?假耶?

終於,在次日黃昏,她利用對洞內地形的熟悉和一身本領,冒險掙脫了並非完全無法衝開的禁製,打暈了送飯的弟子,奪路出穀,不顧一切地朝著鷹愁澗方向狂奔。

然而,當她拚死趕到,看到的,卻是修羅場,和盧天辰在她懷中咽下最後一口氣的慘烈一幕。

殷尚雪將盧天辰的遺體帶回了洗劍山莊,莊主看到自己的孫子泣不成聲,當年他的兒子為了保護長安,殉國了,如今他的孫子,為了保護金陵,也死了,萬念俱灰,隻能在其它門人的幫助下,埋葬了孫子。

殷尚雪在墳前靜立了整整一天一夜,然後,她返回了師父張淼宜的藏身處。

“師父。”她的聲音嘶啞,卻異常平靜,平靜得可怕,“弟子回來了。”

張淼宜似乎並不意外她的歸來,隻是淡淡道:“擅離流泉,該當何罪?”

“弟子有罪,甘願領受任何懲罰。”殷尚雪抬頭,目光如冰刃,直刺陰影中的身影,“但在領罰之前,弟子想問師父幾個問題。”

“講。”

“師父昨日所言,盧天辰早有婚約在身,可是真的?”

張淼宜沉默片刻,坦然道:“是假。”

殷尚雪身體微微一晃,眼中最後一絲希冀徹底熄滅,隻剩下冰冷的了然與徹骨的恨意:“師父為何騙我?”

“為了讓你死心,為了讓你明白,所謂的俠義情愛,在現實與流泉的利益麵前,不值一提。也是為了不讓你對汙濁的男子動凡心。”張淼宜的語氣依舊平淡,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雪兒,你是我最出色的弟子,我不希望你為了一個外人,毀了你自己,也毀了流泉的規矩。”

“毀了流泉規矩?”殷尚雪忽然低笑起來,笑聲中充滿悲涼與諷刺,“所以師父就用謊言阻我赴約,眼睜睜看著盧天辰和他麾下數百義士孤立無援,血戰至死?這就是流泉的生存之道?!”

“放肆!”張淼宜厲聲喝道,石座上的身影猛然站起,強大的威壓彌漫石窟,“你敢如此對為師說話?!”

“為何不敢?”殷尚雪毫無懼色,向前一步,“師父教我的,是隱匿,是刺殺,是利益權衡。但師父沒教我,人可以為了生存,背棄最後的情義與良知!”

張淼宜惱羞成怒,“看起來,你已經有了異心了,看來是該清理門戶了!”

殷尚雪的師姐連忙勸她,“小雪,趕緊給師父請罪!”

“不必了,今日起,我退出流泉。”

“嗬嗬,那就別怪為師不給你留情麵了!”

話音未落,師徒二人瞬間戰在一處。

殷尚雪身法迅捷,刺殺術刁鑽狠辣,招招奪命。張淼宜則功力更為深厚,經驗老辣,對殷尚雪的招式路數了如指掌,往往能在間不容發之際化解攻勢,並施以淩厲反擊。

石窟內勁氣縱橫,人影翻飛。殷尚雪雖抱著必死決心,但張淼宜終究是她的授業恩師,武功全麵壓製於她。數十招後,殷尚雪漸漸落入下風,身上已多了幾處掌傷,氣血翻騰。

危急關頭,殷尚雪腦海中電光石火般閃過盧天辰在荒村篝火旁的指點她武功的畫麵,她不及細想,幾乎是本能地,在掌力及體的刹那,強行扭轉內息運行路線,按照盧天辰所說,補全的殺招。

就在張淼宜這心神微分、難以置信的瞬間,殷尚雪動了!她將殘餘的所有內力,按照那新領悟的、更加圓融的路線瘋狂運轉,雙刺合二為一,化作一道凝聚了她全部意誌、悲憤、以及盧天辰臨終饋贈的流光,以遠超平日巔峰的速度與精準,直刺張淼宜因驚愕而微微暴露的咽喉!

這一擊,超越了流泉刺殺術的範疇,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慘烈與明悟後的通徹!

張淼宜倉促間隻來得及偏頭閃避。

“嗤!”

血光迸現!雙刺雖未刺中咽喉,卻深深貫入了張淼宜的右肩胛,透背而出!強大的勁力將她帶得踉蹌後退數步,釘在了後麵的石壁上!

張淼宜悶哼一聲,臉色瞬間灰敗,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痛苦,以及一絲深藏的、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她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浴血、眼神卻亮得嚇人的徒弟,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卻隻湧出一口鮮血。

殷尚雪拔出雙刺,帶出一蓬血雨。她自己也搖搖欲墜,用刺尖拄地才勉強站穩。她看著被釘在牆上、氣息迅速萎靡的師父,眼中複仇的快意一閃而過,隨即被更深的悲哀淹沒。

“師父……”她聲音沙啞,“這一刺,為盧天辰,也為……被您欺騙、操控多年的我自己。”

張淼宜艱難地喘息著,看著殷尚雪,忽然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扯動了一下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殷尚雪舉起滴血的短刺,對準了張淼宜的心口。隻需輕輕一送,一切恩怨便了結。

她的手在顫抖。眼前這個將她養大、授她武功、卻也用謊言與冷血塑造了她前半生的人,此刻如同風中之燭。

最終,殷尚雪頹然放下了手,轉過身,踉蹌著向石窟外走去,背影孤獨而決絕,“從今以後,你我再無師徒情分。流泉……也與我再無瓜葛。”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幽深的甬道中。

石窟內,隻剩下張淼宜粗重艱難的喘息聲,和石壁上緩緩淌下的、溫熱的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