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來,北雁南歸,黃葉飄落,他到這裏轉眼已經半年了。堂弟無可聽說賈島在姚合的關照下成了家,心中自然高興。他既沒寂守山寺,也沒雲遊四方,而是風塵仆仆地從終南山圭峰寺,趕到富平探望堂兄。
那天,無可在姚合的陪伴下來到賈島的新家。他看到一身農夫打扮的賈島,禁不住笑了起來。
“嗬嗬,半年不見,哥哥一下子變成了農夫了。”
賈島見了無可,微微笑道:“讓你見笑了,我到了這裏,也無人來訪,不受世俗幹擾,反倒省心。如今雖然有了家室,卻覺著和當初在北嶽恒山別無兩樣了。”
姚合到這裏來過幾趟,也和淑兒熟悉起來,他讓正準備茶飯的她不要忙活了,先和堂弟無可互相認識一下。
淑兒一臉含羞地見過無可,向他深深一禮。
“無可師傅……哦不,還是叫……叫叔叔,叔叔可好?”
無可連忙雙手合十,恭身答禮說:
“阿彌陀佛,貧僧見過嫂夫人。”
“嗬嗬,還貧僧呢,”姚合聽了無可的話,被逗得笑出聲來,“你現在可是到家了,別再拿佛家戒律糊弄人,免得讓嫂夫人見外啊!”
賈島也笑著勸道:“你二人都不要爭辯了,咋樣隨便怎樣來,講究哪些做啥?”
幾句話惹得整個堂屋熱鬧起來,彼此間一下子熟識得不知什麽是陌生,什麽是距離。
少頃,幹淨麻利的淑兒做好了飯食,她一邊端飯,一邊笑著向各位致歉:
“貧家寒舍的,也沒什麽好東西招待大家,這全是自家產的,你們盡飽吃,可甭見外啊。”
姚合說:“見什麽外呀,我們可是賓至如歸,早有了家的感覺,誰還見外呢?”
桌上是一碟涼拌豆角,一碟炒雞蛋,還有蒸得黃軟甘麵的南瓜,烙得滲油的黃澄澄的餅子,雖然樣數不多,倒也十分豐盛。大家圍坐一起,說說笑笑,嘴裏客氣地推推讓讓,一個個手下並不留情,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甘麵的南瓜正冒著騰騰熱氣,無可捧著一塊南瓜,咬了一口,燙得他在口裏倒來倒去,吸吸溜溜的。他一邊吃一邊嘮叨著說:
“嫂嫂,兄長多年參加科舉,不能及第,憂慮成疾,人瘦得幹柴禾似的,今後你可要多多照顧啊!”
劉氏被說得不知所言,謙謙地解釋道:“他那天生的身板,就是吃一頭活豬也不會硬朗的。”一句話,逗得大家又是一陣開懷大笑。
的確,賈島到了這裏,逍靜了不少,今天見到堂弟無可,尤其看了他帶來的詩作,隻覺著早已非同昔日,不由向他投出讚許的目光。半年來,他像一位隱者,足不出戶,更無事務,他甚至產生了疏遠筆墨、安然高臥的感覺,任憑秋雨飄灑,遠山高聳,四時之景在眼前流過。今天,他見了堂弟無可,看了他的詩作,絲絲痛楚不由從心中湧出。無可一見到他,不說別的,先將自己的詩作奉上,還讓他一一指點。他看到無可矢誌不渝,行筆不輟,竟有這麽多絕妙詩作,確實是自歎不如,隻覺有愧於自己半生的詩名。
對無可,對姚合,以及對自己癡迷終生的詩,他隻是自責,內疚不已。這麽想著,沉寂已久的詩意又緩緩地流出心頭,他取過筆硯紙張,一句一句寫了起來,甚至忘了身旁還站立著親朋摯友。一首《避居無可上人相訪》便應時而生:
自從居此地,少有事相關。
積雨荒鄰圃,秋池照遠山。
硯中枯葉落,枕上斷雲閑。
野客將禪子,依依偏往還。
劉淑見賈島整日無所事事,隻怕耽擱了學業,想勸他繼續進京趕考。每次說起此事,賈島總是打不起精神來。這日,她當著姚合的麵,又一次舊話重提。
“相公,你我年紀輕輕,難道就這麽度此一生嗎?以拙荊之見,憑你的才學,還是應該設法考個進士。你常說朝中人靠行卷拉攏關係,來鋪墊各自的入仕之路,你還說韓愈、張籍等人都是自己的良師益友,他們身居要職,出入皇宮大內,難道就沒有什麽法兒讓你登上進士之列?”
無可聽罷連忙說:“嫂嫂有所不知,家兄早年身在佛門,諳熟佛理,自幼不願出頭露麵,求人方便,加之後來數次應舉都以失敗告終,對當今的朝廷已產生許多無奈,失去了再次應考的信心。”
劉氏有些不悅地說:“你身在寺廟,寺內吃喝不愁,寺外化緣度日,沒有後顧之憂,而我們如今要居家過日子,咱又無田地,不為自己謀個出路,難道今後就這樣度此一生嗎?”
姚合想了想,劉氏說的不無道理,賈島雖然有隱居之意,可他與前人陶潛、前輩孟郊有所不同,他們卸職隱居,可以采菊東籬,放歌南山,因為他們多少還有朝廷的俸祿,而賈島就不同了,他的生計可沒有絲毫著落啊!
於是,他告訴劉氏說:“嫂夫人說得有理,可你也不必過分顧慮,我隨後就去協調這事。”
劉氏臉上並無喜悅之情,她依然低聲說,“我一個婦道人家,平日也足不出戶,至今所遇的最大官員,也就是你姚大人了,你既然和家夫友善,這事也就非你莫屬了。”
“一定一定,我姚合一定竭盡全力。”姚合從劉氏的話裏聽出了義務和分量,他不得不滿口答應。
無可也插言說:“嫂嫂的一席言談,依然如昔日斷機杼的樂陽子之妻,像那個為了勸丈夫讀書入仕,潑水在地的‘潑婦’了。”
劉氏聽了“撲哧”一聲笑了,她又歉意地對姚合、無可說:“我剛才過於激動,言語多有冒犯,還望你們不要計較我這個鄉野村婦。”
賈島的新家遠離街市,乃地地道道的鄉間小村。站在村中,向北遠眺,一條大山自西向東綿延數十裏。正北的太白山孤峰高聳,雖不比終南太白山那樣高峻挺拔、六月積雪,充滿著神秘色彩,卻是一塊鍾靈獨秀的場所。山上有座太白廟,整日香火不斷。再往西十裏之遙,和太白山遙遙相對的月窟山,也是一處清幽僻靜之處,山上那座崇聖寺,也度過了百十年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