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涵一句話,將賈島問得一臉炯紅。

賈島雖然已經還俗,可畢竟受過佛家戒律,男女婚戀之事從來不曾想過,更何況自己一直功不成,名未就呀。姚合一聽這話,卻茅塞頓開,可不是嗎,自己一直憐憫賈島,甚至在他當麵許過願,要盡可能地照顧他,可怎麽就沒有想到替他找一房家室呢?

姚合這麽想著,回頭對賈島說:“浪仙兄,劉兄說得不是沒有道理,你確實應該考慮一下自己的婚事了。”

賈島說:“這個,恐怕不好吧?”

“這有啥不好的,你還俗十多年,早已不是什麽佛徒了。”

夫人郭氏一聽他們的話,高興地說:“這個好呀,怎麽不早說呢?”

姚合轉身對劉涵說:“劉兄,話既然說到這兒,這事還得勞煩你多多費心,我們畢竟初來這裏,人地兩生,不方便呀。”

劉涵聽了,嗬嗬一笑,說:

“那裏那裏,這事還得容我打聽,過後再說吧!”

次日,劉涵回了一趟家。過了數日,他再次來到富平縣城姚合宅中,隻是向姚合嘀嘀咕咕一陣細語。

姚合高興得千恩萬謝,直拍得他捂著肩膀不住地喊疼。原來,劉涵想將妹妹淑兒介紹給賈島。

劉涵父母已故,家中隻有妻兒和妹妹幾人。妹妹淑兒,二十出頭,隻因家中多有變故,耽擱了出嫁的年月,如今依然待嫁家中。劉家老小居在這裏也幾十年了,一家人不忘讀書習字,雖然最有學問的劉涵,如今在湖山書院謀得一份微職,家裏還是有一些文化氛圍的。多年來,劉涵也想考中進士,求得功名,隻是覺著自己學識淺薄,常常躊躇再三,舉箸不定。後來,還是妹妹淑兒的不斷鼓勵,他才離開鄉下,避居聖佛寺靜心研習儒家經典以及科舉致仕的科目。

劉涵的妹妹淑兒,沒讀過多少經書,可在家兄的潛移默化中,她也出落成一位方圓難得的達理知書、明眸傳慧的村姑。此前,她不曉得賈島是何許人物,隻聽家兄給他提起婚事,說賈島是當今縣尉姚合的摯交,其才華不淺,詩藝精湛,心中不由納悶兒:堂堂的大詩人,怎麽會看上我這山野村姑?

劉涵詳細地告訴了妹妹詩人賈島目前的狀況,淑兒聽了非常同情,禁不住黯然傷神,心想,這麽好的人兒,怎麽就遇上這麽多的坎坷劫難,真令人可惜可歎啊!於是,她一張臉立即紅成桃花,低下頭靦腆地說:“哥哥覺著行,那就行吧,隻要人家不嫌棄妹妹就成。”

劉涵興奮地將情況對姚合說了。姚合一臉高興,他先將此事告訴夫人郭氏,再跟賈島言明。第一次有人給自己提親,年已不惑的賈島隻覺著既新鮮,又陌生,非常別扭,甚至有些推諉。郭夫人看著他的窘態,被逗得哈哈大笑。這一笑,反倒使一向不善言傳的賈島更加不自在。

多年周折,賈島對科舉也漸漸失去了信心,如今他所奢望的,就是能有一個安身之地,不再過那種顛沛流離,以投師靠友為生的日子了。

賈島見到劉淑,是初夏一個晴朗的日子。那天,劉涵領著姚合、賈島,一行三人一路步行,奔太白山而來。

淑兒正在屋外新開的園地裏種些蔬菜,見哥哥帶了幾個人回來,自然知道啥事,連忙掮起鋤頭羞怯地逃了回去。少頃,在劉涵的催促下,她才怯怯地出來,給大家沏了自製的柿葉茶。

數杯清香別致的柿葉茶喝下肚,碟碟碗碗的飯菜就端了上來,清淡而豐盛,讓人不免垂涎。他們趕了半天的路,彼此也不推讓,隻是狼吞虎咽地吃了個杯幹盞淨。

吃過飯,趁著淑兒收拾碗筷的間隙,劉涵開門見山地作介紹。

“這位是縣尉姚大人,這位是大詩人賈浪仙……”

淑兒耳裏聽著,心裏高興,她打斷哥哥的話說:“既然是哥哥的朋友,且不管他是達官貴人,還是凡夫俗子,我們自當盡地主之誼,熱心款待便是。”

“嗬嗬嗬”,姚合聽了,禁不住笑了起來,“令妹可能誤會了,你家兄長的意思是……”

淑兒正滿麵含羞地期待著姚合的下言,這時劉涵趕忙解釋。說是解釋,其實是向她又做第二次陳述。

“這位浪仙兄遠離故土,多年與科考無緣,如今孤苦伶仃,四處漂泊,隻好以投親訪友為生。我深慕他的才學,也想從他那兒學些什麽。再是,咱父母雙亡,我隻好以兄代父,想將你許配與他。”

淑兒聽到這兒,臉上是一陣緋紅,沉默不語。少頃,浮想聯翩的她未說行,也未說不行,隻是回過頭問姚合:

“姚大人,家兄這話可是當真?”

“哈哈哈,你家兄長說話,豈能有假?”

“浪仙兄的家遠在涿州範陽,難道也讓我背井離鄉,赴範陽成親嗎?”幾句話出了口,淑兒也不再顯得害羞了。

“哪裏哪裏,以在下之意,讓浪仙兄入贅你家。其實,這些事我們已和你家兄長說過了。”

姚合慶幸自己首次做媒,牽起這一段姻緣竟如此輕而易舉。

元和十五年(820)初夏,經過大家一陣忙碌,幾番張羅,賈島和淑兒舉行了簡單的婚禮。從此,他入贅富平北鄉,組建了自己的小家,在太白山前定居下來。

賈島多次科考名落孫山,他看著朝內複雜的情形,漸漸對科舉失去了信心。如今有了安身之地,他可以舒心地放棄一切雜念,像晉代陶淵明一樣,閑品東籬菊香,過近於桃花源般地隱居生活了。

賈島待在家裏,沒有了應舉的幹擾,沒有了朋友的牽掛,沒事了就看看詩卷,彈彈琴曲,要麽便在屋外的園地裏種些果蔬花草,整日裏遊哉悠哉倒也快樂。偶爾有了詩情,便由著性兒寫出來,又有了不少詩作。

二人生活了數月,妻子淑兒才真正知曉了賈島以往的事兒,對這位瘦骨嶙峋,看似憔悴的丈夫,不得不由衷佩服刮目相待了。每當賈島撥弄琴弦的時候,她就站在他左右,捧茶侍候;作詩的時候,她就鋪紙研墨,耐心等待,作完了也仔細品味,一句一句念出來讓賈島聽。她知道,賈島雖然一下子擁有了半生的清閑,可這清閑的背後,隱藏的卻是無以言表的痛楚。

賈島避居鄉下,已將進京應舉的煩心事兒拋在腦後,過起了清閑的日月,大家可以不再像以前那樣牽掛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