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前,順宗李誦皇帝駕崩,就安葬在太白山前的虎頭山下。每年清明時節,都有朝中官員前來祭掃。恩師韓愈曾在他的《順宗實錄》中對這位皇帝的一生政績做了中肯的評定,那一首《豐陵行》也對當時安葬的情況做過詳述。摯友張籍的《拜豐陵》一詩,也同樣使這裏布上一些凝重色彩,讓人看了他們的詩文,不由對這位皇帝產生無限敬佩和無奈的惋惜。

多年來,大家難得如此清閑地聚在一起。在姚合的鼓動下,三人決定逛山,到北麵的太白山去,看看這裏和終南太白山到底有什麽異同。無可和姚合的到來,使他一下子找回了先前的自己,找回了那個不僅以詩揚名,更喜歡遊曆各地的賈浪仙了。他頓時來了興致,三人一起出了村子。

村後數裏,巍峨高聳的虎頭山。拔地而起,因似一頭雄踞欲躍的猛虎而得名。看到它,賈島不由想起了千裏之外的幽燕之地,想起了平穀城外那座碣山,想起了當初自命為碣石山人的得意之情。想著這些,他不由百感交集,真不知道該喜該憂。

虎頭山下,就是順宗皇帝的陵寢,陵前殿宇雄踞,兩排仲翁侍立在禦道左右,一對華表高佇兩側,石獅石獸蹲在兩廂,好不威風。大家路過這裏,一邊走著,一邊歎息。

順宗皇帝李誦胸有大誌,實為一代賢君。他生於興元二年(761),建中元年(780)冊封皇太子,儲位二十四年,深居東宮。由於宦官專權,弊政日出,他即與親信王伾、王叔文等籌劃政治改革。他一登帝位,就立二王為相,推行永貞革新,裁減冗員、取締宮市,貶斥善聚斂財物中飽私囊的京兆尹李實,迎回諫臣陸贄,剪除宦官之勢,雄心勃勃地想要改變一切。無奈,李誦皇帝心高命薄,登基不久就患了中風,成了隻能聽不能語的啞巴皇帝。此刻,他羽翼未豐,皇權未穩,自然難以施展其宏偉的才略。他病重期間,宦官俱文珍聯合舊黨,發動了宮廷政變,擁立新皇,迫使他退位做了太上皇。太子李純繼位(即唐憲宗)後,立即殺了王伾、王叔文,貶謫柳宗元、劉禹錫等八位司馬,推行了僅僅六個月的永貞革新就以失敗而告終。

走在順宗皇帝長寢之地,他們無一不感慨惋惜,隻歎當今大唐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可是,歎息歸歎息,他們幾個又能有什麽辦法扭轉乾坤呢?

太白山又稱金甕山,本是傳說中的三十六洞天之一。大家來到山上,已經氣喘籲籲了。他們登臨極頂,四麵環顧,隻見南邊阡陌縱橫,宛若棋局,其它三麵,數座山頭相依相偎,構成了群巒疊翠的盛景。這裏鬆柏青翠,山草旺盛,眼前煙嵐翻卷疊湧,腳下霧靄飄飄****,山雀藏在無人處,嘰嘰喳喳地唱著動聽的歌兒。使人頓時覺得自己仿佛孤芳獨傲,不由生出超然飄逸之感,不像身在終南,總使人覺著渺小,渺小得猶如世間塵埃一般。

山上這座太白廟,供奉的不是如來佛祖,也不是各位菩薩,而是靈霄寶殿的玉皇大帝,前邊另外供奉著三位太白金星,他們沒有一人能解釋清楚,這裏的太白金星為什麽有三尊聖像,感到非常奇怪。

這裏好久都沒人光顧,今天忽然來了這麽多客人,怎不讓人高興呢?太白廟的小沙彌見了大家,一臉的驚喜。

山上就這個小沙彌,大家一問才知道,山寺的住持牛師傅去了西山崇聖寺。

西山就是月窟山,崇聖寺就在那邊山頂,兩地相距十餘裏地,舉目可見,並不甚遠。賈島聽了,對姚合、無可說:“現在天色尚早,不如趁著遊興,咱幾個順便到那邊逛逛。”

三人沿著山上那條羊腸小道,曲曲折折地向西而去,無奈時值中秋,山草漸黃,野兔橫竄,一路上欣賞不完的山中美景,將三位詩人迷惑得不忍前行。看似不遠的路徑,他們竟走了半天,等趕到崇聖寺時,已將近黃昏了。

寺僧與他們不曾相識,可來往皆是緣,也無不熱情相待。三人也向他們做了介紹,崇聖寺住持斌公聽說眼前的客人竟是姚合縣尉和大詩人賈島,立即熱情起來。他驚奇地直說:

“知道的,知道的。姚武功的詩傳遍京華,賈浪仙的詩才也是舉世無雙啊。這位無可師傅雖不熟識,和我等卻是同門,供奉如來佛祖,這不是大大的緣麽!”

牛師傅本來要回太白廟,見一下子來了這麽多人,又是從太白山一路走來,難得今日的熱鬧,也懶得回了,坐下來和大家敘話,倒也投機。

斌公和牛師傅邀請他們當晚宿在山上,並告訴了他們山上一些好的去處,說是明兒好好在山上轉轉。主人的話語引誘得他們想探個究竟。在斌公的挽留下,大家也放棄了下山的念頭。

崇聖寺高居月窟山巔,闊約百餘畝,若逢晴日,視野開闊,可直覽涇渭,甚是壯觀。這座古刹建於北魏,有前殿、後殿、左廊、右廊和廂房二三十間。整個廟院被古柏、核桃、柿子、杏樹等雜木籠罩,廟前,有數棵高大的柿樹,蔥鬱厚大的葉幕裏,鑲嵌著一顆顆漸漸紅透的柿子。同時,這裏又長著一種獨有的樹種,它有著柳樹的光潔,有著椿樹的青灰,又分明長著榆樹的葉子,樹幹筆直偉岸地挺立著,周身偏偏又生出許多凸起的疤結。或許正是那些疤結,才構成了這一樹種的奇特。隻見它高大威武,像一位駐守的武士,樹冠罩地數畝,樹幹僅有丈餘,周身凸起的疤結,有的如神龜依附,有的露出半個牛頭,也有的像青龍巨蟒纏繞著,每每換一個角度,就會有一個神奇,都可以想象成一則動人的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