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合第一次來這裏,他和賈島一樣心旌**漾,興致勃勃地步入書院,但見廊簷下豎立著幾通南北朝時的道教碑碣,中間有座讀書堂,堂前高懸著“化媲文翁”的鬥方金字匾額。

一間教室內,正中懸掛一幅孔夫子像,下麵乃是一張大方桌,一把太師椅,《詩經》《論語》等書工整地擺在桌案上。十餘張方桌錯落有致地擺在屋內,一二十個孩子坐在木凳上,抑揚頓挫地跟著先生琅聲誦讀。

那位先生四十開外,四方大臉,瘦瘦的蠻顯精神。他頭戴方冠,身穿長衫,見有客人,急忙迎過來。姚合並不認識,客氣地向先生先做了介紹。

先生一聽站在眼前的竟是縣尉姚合和大詩人賈島,他兩眼癡呆,雙唇不住地打著顫,一時竟不知說什麽好。聽了二位的介紹,他也激動地告訴他們。

先生名叫劉涵,富平北鄉人,他老家曾在長安,已遷居富平數十年了,一家老小住在富平城北大約五十裏的太白山下。他平日裏也作些詩詞文章,當年也曾進京應舉,一心想考個進士,隻因出身寒微、無人引薦,考了多年總是以名落孫山收場,再加之朝中變故頗多,就漸漸對應舉失去了信心。如今,長安容不得身,又無顏回去見家中老小,為了糊口,他便蟄居湖山書院做了教書先生。

見到先生,姚合、賈島不約而同地問及那個匾額。說實在的,他們還真沒在別處發現的學堂書院看到這種牌匾。

劉涵笑著說:“文翁乃西漢時安徽廬江人,景帝時曾為蜀郡守,他派衙中小吏至長安就學博士,後在成都設立學館,凡來入學者,皆免輕徭役,並將成績優異者留為郡縣做小吏。文翁這一舉措,對當時的文化發展大有促進,於是,全國各地爭相效仿。這‘化媲文翁’便是由此演化而來。”

“哦,原來如此啊!”

賈島平生走過許多地方,還沒有到過如此愜意的境地。他聽著劉涵的話,自歎自己學識淺薄。

湖山書院西一二裏,便是有著聖佛寶塔的靈感寺。高聳的佛塔映襯著,湖山書院立即就籠罩了一層清幽和神秘。三人走在街上,劉涵高興地做著向導,但見城南茫茫水域中,正有嫩嫩的藕芽兒密密麻麻透出來。城東不遠處,映在初綠籠罩的樹叢之中的,是一個大大的村堡。再到城北,繞過一條窄窄的巷子,下了又陡又長的土坡,算是出了北門,北門城下,清清的溫泉河繞著城根向東流去。

這會兒,太陽早已升到半空,隻將那座佛塔映照得猶如貼了金。賈島的心卻跑到了那座佛塔上,他又問劉涵:

“劉兄,我想打問,西邊哪是什麽廟院?”

“哦,它就是富平有名的靈感寺,那座佛塔叫聖佛塔,還是十多年前剛剛修建的。”

半天功夫,劉涵就帶著二位詩人將整個書院廟院轉了個遍。尤其靈感寺,修葺不過十來年,一切竟然嶄新如初,寺內僧眾幾十人忙忙碌碌,來來往往香客不斷,到處彌漫著嫋嫋清香,馥鬱撲鼻。

他告訴賈島、姚合,安史之亂後,唐王朝國力日衰,為了挽救風雨飄搖的江山,憲宗皇帝剛一登基,就在全國大興土木修繕寺院,把國泰民安、江山穩固的希望寄托在佛祖的保佑上。舉國如此,富平縣令自然也不甘落後,就在這裏修建寺院以求吉祥。寺內的聖佛塔高約七丈,是一座七級八棱的空心佛塔,每層的各個棱角懸掛銅鈴,共有五十六顆。這些銅鈴隨風鳴奏,宛若仙樂初起,聽之嫋嫋動人。尤其塔頂,用黃銅鑄造成頂,上麵嵌有寶珠,若逢晴日,金碧輝煌十分壯觀。

經過一天的交往,劉涵對二位詩人漸漸熟悉,彼此間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從此,每得空閑,他總會來縣城找二位談心敘話。

劉涵一見賈島的詩,裏麵盡是難以言傳的絕妙,他愛不釋手,十分佩服,恨不得立馬也能擁有此等詩才。他品著賈島的詩作,興奮之餘,也寫了許多詩,專程來到縣城中,恭敬地遞到賈島手上,口裏“文兄、文兄”地叫個不休,請賈島給予斧正,指點一二。

那天,劉涵又呈給賈島一首新作的五律。賈島捧著墨跡未幹的詩箋,從頭至尾認真看了,的確不錯。這些日子,他也了解了劉涵的情況,便回贈了一首五律,算是唱和。詩中寫道:

京官始雲滿,野人依舊閑。

閉扉一畝居,中有古風還。

市井日已午,幽窗夢南山。

喬木覆北齋,有鳥鳴其間。

前日遠嶽僧,來時與開關。

新題驚我瘦,窺鏡見醜顏。

陶情惜清澹,此意複誰攀。

這首酬和之作,使劉涵覺著與賈島的距離又拉近了許多,不再有丁點隔閡。於是,他來姚合宅中的次數愈加頻繁起來。

這天,劉涵又從湖山書院來到富平縣城,和賈島同聚姚合家中,品茶論詩,好不愜意。閑談之中,他問賈島:

“浪仙文兄,你離開範陽,至今恐怕有二十多年了吧?”

賈島屈指一算,笑道:“雖說沒有二十年,卻也十五六年了。唉,隻可惜至今一事無成,依然四處漂泊啊!”

“這麽多年,你的家室怎麽安頓呢?還在老家嗎?”劉涵問道。

賈島聽了,不由一愣,不知怎麽作答。

姚合連忙向劉涵解釋說:“劉兄有所不知,浪仙早年曾經出家,當年到了東都洛陽,才在朋友們勸說下還俗,至今未取功名,更無家室。”

劉涵聽了連忙向賈島致歉道:“浪仙文兄,不知者不為罪,還望你多多見諒。”

“那裏那裏,這又有啥自責的嘛?”賈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劉涵看了一眼賈島,又回頭看了看姚合,說:

“姚大人,既然話說到這兒,我想冒昧說一句。文兄浪仙既然已經還俗,你就忍心讓他四處漂泊?”

“怎麽,你有啥方子讓他不再漂泊嗎?”姚合笑著問他。

這時,劉涵鄭重地看著賈島,語重心長地問:

“浪仙文兄,這麽多年,你都沒想過成個家?”

一句話,將賈島問得一臉炯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