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島仔細翻閱著姚合數月來的新作,陣陣清雅的詩意不由湧上心頭。

姚合詩箋最上麵,是一首《荊山獨往》的五言排律,詩中寫了他去年秋初來此地,信步遊原閑適而愜意的心情,構思新奇,語法絕妙,與他的武功三十首有著明顯的不同。詩中寫道:

宿昔山水上,抱琴聊躑躅。

山遠去難窮,琴悲多斷續。

岩重丹陽樹,泉咽聞陰穀。

時下白雲中,淹留秋水曲。

秋水石欄深,潺湲如噴玉。

雜芳被陰岸,墜露方消綠。

恣此平生懷,獨遊還自足。

賈島將姚合的詩作仔細品評一番,便想到自己騎驢過荊山的情形來。他說:

“姚賢弟,看了你的詩作,我突然就想作詩了,還不快快研磨取筆。”

姚合聽了哈哈大笑,連忙將他讓進書齋,口中直說,“浪仙兄莫非成竹在胸,要探囊取物麽!”

也確實,賈島將前日那首《京兆原作》重新醞釀一遍,接著,他微微正了正神,清了一下嗓子,朗聲吟道:

登原見城闕,策蹇思炎天。

日午路中客,槐花風處蟬。

遠山秦木上,清渭漢陵前。

何事居人世,皆從名利牽。

賈島這邊朗誦,那邊的姚合鋪紙研磨,執筆而書。這邊剛剛誦罷,那邊的姚合也放下了手中的筆。他鄭重地看了看賈島,又盯著墨跡未幹的詩作,仔細讀了一遍,連連驚歎。

“好詩!好詩!你這首詩,先寫自己登荊山而懷古,用‘城闕’和‘炎天’側寫炙手可熱的名利場,說自己驅趕著羸弱的驢兒,偏想著那些奔走於名利場的人們,接著一句‘日午路中客,槐花風處蟬’,前者看似粗俗,後者又十分細密,這一熱一涼,又讓人能輕易就悟出人生之真態,堪為自己獨創的詩格。頷聯由秦木對漢陵,寫出了發人思古的悠悠情懷,亦可知文人寒士奔走於名利已久的種種無奈。末句回首平生,說自己多年來也被擋不住的名利牽誘著到長安應舉,每想起此事,他總是非常懊悔,甚至就又羨慕起那些遁守空門的僧侶,或者深居山林的隱士了。”

談興正濃的姚合又告訴他,縣西十餘裏是富平縣懷德古城。西漢文帝即位後,遷母親薄姬太後到此居住,另置懷德縣,以資紀念。如今時過境遷,那裏雖然隻剩下一些住戶,然而湖山書院的琅琅書聲和靈感寺的晨鍾暮鼓,寺內的聖佛寶塔,依然傳承著大唐的文明。

想到湖山書院和聖佛寶塔,賈島心中頓時生出親切感來,滿腦子充盈著神秘和別趣。他激動地慫恿姚合說:

“你說的荊山古原,我前日已經領略過了,剛才的話語,隻讓我對它有了更深的認識。可湖山書院和聖佛寶塔,卻勾引著我一個勁兒想前往。”

“我還以為什麽大事”,姚合笑著說,“要不咱明日便去,如何?”

“明日不明日並不要緊,不過,盡地主之誼卻是你分內之事,十分要緊。”賈島的話惹得大家哄然大笑,一時間,整個廳堂也是笑聲一片。原來,聞知賈島作詩,屋子裏一下聚了好多人。

賈島當初到武功縣拜訪姚合時,還沒顧得在那裏轉轉,就被縣署的幾位同僚拽著去喝酒,現在一到富平,先沒有了這些瑣事,他可以逍靜地在這裏逛上一兩天了。更何況這次來訪,並沒和姚合招呼,使他沒有了期盼詩友的那種迫切,隻有一言難盡的驚喜罷了。

姚合的詩作,尤其近年所作的《武功縣中作》等詩,奠定了他在唐代詩壇的地位,人們也漸漸以姚武功尊崇起他來。姚合為人謙遜,不擺架子,自有贏得他人喜歡的地方。當地許多文士對他十分敬重,有事沒事都要來他家相聚,向他討教作詩之法。

賈島來了富平數日之後,整個小縣城開始沸騰起來,幾乎要炸了鍋。以前,他們都知道這位姚合縣尉作得一手好詩,今日一聽大詩人賈島也來到富平,還和縣尉姚合是多年摯交,更是羨歎不已。於是,好多時日,姚合的廨所宅院,來人川流不息,應接不暇,大家談詩論文,談笑生風好不愜意。

隔了兩日,一個晴朗的早晨,姚合帶著賈島,出了西門,背著冉冉升起的一輪朝陽往湖山書院而去。

“那就是你說的聖佛寶塔啊,建在那兒好有氣勢呀!”還沒看見湖山書院的影子,那座高高聳立的七級佛塔早已映入二人的眼簾,賈島看著巍巍高聳的佛塔,禁不住驚歎道。

“這座寺院建起才十來年,那裏的一切還新嶄嶄的。”姚合向他解釋著。

“難怪那座佛塔看起來竟是這樣地金碧輝煌。”

賈島口裏說著,已到了城外的溫泉河邊。他們過了河邊的小石橋,上了東門那道陡坡,湖山書院終於顯現在倆人眼前。

古城上一條並不寬敞的街道,罩著兩排濃鬱的青槐,涼颼颼的。湖山書院建在古城東南角,坐北向南,進了書院大門,房屋確實很多,一院一院櫛比相連,有四五個院子,大約百十餘間房子,亭榭廊回,曲徑幽深,一派書院景象。大門內第一進小院,有三四座兩簷流水的廈屋,屋外依東西院牆蓋著數間小屋,那是供先生住宿的。

此刻,太陽高掛晴空,金黃的朝暉透過青槐濃鬱的樹影點點滴滴射下來,給書院帶來了斑駁的陰影,陣陣微風吹過,樹上在動,樹下的影子也動,一團團光斑也如屋內傳出的琅琅書聲,晃晃悠悠閃來閃去。站在書院門外,視野非常開闊,舉目四望,周圍一切盡收眼底。聽著抑揚頓挫的書聲,看著城下蒙蒙霧氣尚未散盡的十裏蓮湖,千頃碧波,他們心裏禁不住又是一陣激動。也是的,眼前的美情悠景,誰見了不會陶醉,更何況兩位大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