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島收拾了一番,騎著毛驢兒,背了包裹古琴,隻身往富平而去。

富平屬京兆郡,距長安僅僅百十裏路程。這天,賈島天不亮就動身,一路上也不歇息,走了約莫五六個時辰,一道黃土梁擋住了他的視線。這就是有名的荊山原,翻過這道土原,就是富平縣城了。

如今正值春末夏初,登臨原頂,但見這裏鬆柏蔥蘢,綠草成茵,使人頓時生出心曠神怡之感。賈島站在荊山原上,回首遠眺,身後的渭河平原一馬平川,向北望去,富平縣城就在眼前,再有一個時辰,他就能見到摯友姚合了。

賈島的心情一下子輕鬆起來。他索性放開驢子,任它在路邊悠閑地吃著嫩綠的青草,自己則漫步原上,感受著呼呼夏風搖曳著低垂的樹枝、傲立的茂草,或者透過路邊的樹蔭,仰望炙熱的太陽,或者遙望視野盡頭的漢塚唐陵,遐思已被人遺忘的那一段段紛亂的曆史。

詩人不愧為詩人,一首《京兆原作》就這麽著構思出來。他將心中的詩默誦一遍,暗自竊喜,這不是帶給姚合的見麵禮麽。

翻過荊山原,前麵是白茫茫一片水域。此刻,夕陽如一顆打開的蛋黃,正在水麵上泛著粼粼金光,耀得人不由一陣眼花。

這是富平有名的石川河,過了這條河,再有半個時辰,就到姚合任職的富平縣城了。此時已是傍晚,為了早一點見到姚合,賈島也無暇顧及最能讓人產生詩意的荊山夕照。過了滿是碎金鋪苫的石川河,他輕輕抽打了一下**坐騎,伴他多年的毛驢兒知趣地加快四蹄,身後便留下了篤篤篤一串蹄音兒。

掌燈時分,賈島終於風塵仆仆地走進官廨一隅姚合的宅院。

姚合見到他,先是一愣,甚至不敢相信站在眼前的就是賈島。他再定睛細瞅,可不是嘛!心中一陣驚奇,不容分說先將賈島領進家中,高嗓門直喊:

“夫人,快快快,準備飯食,浪仙兄從長安趕來了!”

夫人郭氏聽了,急忙走出屋子,著人打水為賈島洗塵,自己親自下廚準備飯食。女兒小翠見是賈伯伯,死纏左右,拽著他的衣襟要聽故事。

賈島摸著小翠的頭,嗬嗬笑著說:“這女子,才一年不見,就長這麽高了,不過還是跟以前一樣調皮吆?”

郭氏一旁嗔怪著,“翠兒,一邊玩去,伯伯趕了一天的路,先讓他歇歇,明兒再給你講故事。”

小翠聽了母親的怪怨,鼓了小嘴憤憤地出了屋子到院子外麵去了。

賈島一天之內還未走過這遠的行程,趕了一天的路,也確實困了,用過茶飯,他隻和姚合夫婦寒暄幾句,就洗漱一番早早兒歇息。這一夜,他睡得非常舒心,心頭沉積多年的錯綜複雜的喜怒憂思,一下子全被拋到腦後,甚至連夢中映現的,也是歡聚後的快樂。

次日,姚合到縣署點了個卯,就帶了初來乍到的摯友賈島,先將縣城的角角落落轉了個遍。

正如它的名兒,富平縣真可謂富庶太平的好地方。縣城處在渭北平原上,南邊的石川河浩浩****流向東南,遠遠望之,荊山原橫亙西東,猶如一條披著翠綠的黃龍;北麵有順陽河湍湍流水直奔城西,視野盡頭,錦屏、月窟、太白數十座山峰相依相接,靜佇遠處,又似一條安然俯臥的青龍。這兩條河水環繞,它如一塊海中小島,外圍又有兩條蒼龍盤環著,竟構成了美妙絕倫的雙龍戲珠之情境。

姚合告訴賈島,千萬別小看了這個小縣。這裏不僅環境悠然清雅,而且還有著厚重的曆史。它最初建置於秦,曆經兩漢三國南北朝,迄今已有一千二百餘年,隋文帝年間,將這裏歸屬京兆,唐德宗貞元四年(788),又將富平升為赤縣,由朝廷直接委派官員治理縣內事務。

賈島聽著聽著,暗自感歎,真不愧為京兆縣府。他直將整個縣域的絕妙、縣署的布局以及城裏人的安然自得由衷地誇讚一番,稱讚縣衙各位同僚盡職盡責,肯定能得到老百姓的擁戴。

姚合嗬嗬笑道,“浪仙兄,你說的一點不假,可這全是縣署一班同僚團結的結果,我在這裏僅是出了丁點微力罷了。”接著,他話鋒一轉說道,“或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吧,我在這裏待了數月,反倒不覺得稀奇了。”

“怎麽?這麽好一塊地方,這麽默契的一班同僚,你到這裏才幾個月就厭倦了,難道還像在武功做主簿那樣,要罷官不成?”

“嗨,浪仙兄誤會了,你初來乍到,還不知道呢?我是說,除過這個小縣城,這裏還有好多去處,過幾天帶你去各地轉悠轉悠。”

賈島聽著姚合滔滔不絕地介紹,連連叫好,問他都有哪些好的去處。

姚合告訴他,縣南十餘裏的荊山原,縱橫三十餘裏,那裏樹木蔥鬱,層巒疊翠,早有朝暉,暮有霽月,堪稱富平風光旖旎之所,更是文人學士遊覽勝地。漢代司馬遷在《史記·封禪書》記載,四千年前,人文始祖軒轅黃帝曾采首山之銅,鑄鼎於荊山原,鼎鑄成後,竟有一條天龍垂髯而下。於是軒轅黃帝就在荊山塬乘龍升天。後來,他的玄孫夏禹治水成功後,也親臨此地鑄成九鼎。這個故事《左傳》中也有著翔實的記錄。到了戰國末年,鄭國奉秦始皇之命,修建的鄭國渠斜穿原頂,引涇、洛之水,灌關中良田,成為迄今為止偉大的水利設施。同時,這裏也是漢唐兩朝皇家陵園之風水寶地。西漢初年,漢高祖劉邦葬其父於此,墓號萬年陵。我朝高祖皇帝李淵駕崩之後,也長眠於原西獻陵之下。

姚合還說,他每得空閑,就會閑步而往,去欣賞荊山原美麗而富於遐思的景況。說著,他起身進了書齋,取出一遝詩作來讓賈島欣賞。

賈島被他連珠炮似的話語說得浮想聯翩,他仔細翻閱著姚合數月來的新作,陣陣清雅的詩意不由湧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