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孟郊忽然從洛陽趕來,回訪這位新結識的忘年詩友,並再次來勸他還俗應舉。

劉叉幾年未見詩友孟郊,聽說他來了嵩山,高興得連夜趕到天仙寺。那晚,大家聚在一起,又說起孟郊這次來這裏的意圖。

劉叉一聽,對賈島說:“韓公眼光不錯,我年紀大了,不會有這種想法了,可你還年輕,要抓住機會。我當年在道觀,學了許多道家理學,還不是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大丈夫嘛,做事就要幹斬利索,婆婆媽媽一輩子也幹不成事的。”

賈島聽了,咬咬牙說:“還俗就還俗,不過我要到恒山去的,最起碼也要回範陽,在平穀見過孟師伯呀。”

主意既定,賈島擇日將回範陽。無可仍然居住在天仙寺。

劉叉說:“既然要走了,不如見見姚秀才,跟他道個別,人家可對你十分敬重的,還時常捎話問你的好呢。”

他們相約去了石淙烏員外莊上。

已是寒冬時節,沒有了夏日的蔥鬱,秋天的莊重。一輪即將渾圓的月亮掛在天空,月光穿過濃濃的鬆蔭灑在院子裏,灑出一片慘慘的煞白。屋子裏,火爐裏燃著紅紅的木炭,大家圍在桌上舉杯飲茶喝酒,一個個臉上滿是春光,並沒有惜別時的依依情深。

說是賈島來看望姚合,與朋友道別,還不如說是烏員外給他餞行呢。大家你言我語,談詩論學,敘舊話別,十分活躍。見大家如此善待自己,賈島無不感動。再加上姚合和胡遇一旁唆使,要賈島作首詩做個留念。賈島想了想,就作了《夜集烏行中所居》。詩中寫道:

環爐促席複持杯,鬆院雙扉向月開。

座上同聲半先達,名山獨入此心來。

元和三年(808)四月,到了賈島回範陽的時候。

四月的洛陽,已是春暖葉生,百花待放之時。天津橋畔,洛水清清,柳絲正低垂著黃黃的嫩芽兒。

韓愈,孟郊,還有老成和韓湘、韓符,他們都來給賈島餞行,劉叉和無可也從嵩山趕來。一時間,天津橋頭竟聚了十數八人,過往行人不知發生什麽事兒,隻是回頭觀望。

他們依依惜別,言語裏卻無不充滿喜悅,充滿期望。文人相別,自然少不了互贈別詩,也給中唐詩壇,留下了幾篇有名詩作。

韓愈贈了《送無本師歸範陽》,詩中寫道:

無本於為文,身大不及膽。

吾嚐示之難,勇往無不敢。

蛟龍弄角牙,造次欲手攬。

眾鬼囚大幽,下覷襲玄窞。

……

家住幽都遠,未識氣先感。

來尋吾何能,無殊嗜昌歜。

……

獰飆攪空衢,天地與頓撼。

勉率吐歌詩,慰女別後覽。

孟郊作了《戲贈無本》,詩中寫道:

長安秋聲幹,木葉相號悲。

瘦僧臥冰淩,嘲詠含金痍。

金痍非戰痕,峭病方在茲。

詩骨聳東野,詩濤湧退之。

有時踉蹌行,人驚鶴阿師。

可惜李杜死,不見此狂癡。

燕僧聳聽詞,袈裟喜新翻。

……

再期嵩少遊,一訪蓬蘿村。

春草步步綠,春山日日暄。

遙鶯相應吟,晚聽恐不繁。

相思塞心胸,高逸難攀援。

大家的詩作,各顯身手,出其詩才,對賈島的才學也給予肯定和期望。麵對大家的一片真摯之情,賈島非常激動,遂作了《辭二知己》送給韓愈、孟郊二位前輩。

一雙千歲鶴,立別孤翔鴻。

波島忽已暮,海雨寒濛濛。

離人聞美彈,亦與哀彈同。

況茲切切弄,繞彼行行躬。

雲飛北嶽碧,火息西山紅。

何以代遠誠,折芳臘雪中。

這首詩,寫得情深意遠,有著大曆詩風。詩中將韓愈、孟郊比做仙鶴,而將自己喻為孤獨而歸的鴻雁。說真的,他也不想離開大家,在這分別之際,雖然有美樂彈奏,可由於充盈著依依惜別之情,聽起來也會讓人覺著像是有哀傷相和。而且,相別之後,他要奔波範陽恒山之間,勞碌多時的,如此下來,恐怕再來洛陽,已是寒冬時節了。

按照唐代僧律,出家人還俗程序並不複雜,願意還俗的僧侶,隻要對任何一人聲明,自己願意舍戒,便可以放棄佛徒身份,成為俗家人士。可是,出家數載的賈島還是千裏迢迢回到範陽。

在上穀開元寺,他看望了孟師傅,把自己這次回來還俗的事先向他說了。

孟師傅說:“當年,你三叔賈謨就指望你應舉的,可是陰差陽錯,卻讓你皈依了佛門。我佛有偈語說,‘凡事皆隨其緣,順其自然’,可見它並不拒絕人有超前的想法呀。你這幾年在外,已長了不少見識,不再是當初那個小青年了,有些事情自己決定就行了。”

“話可不能這麽說”,賈島誠懇地說,“你指教我多年,大恩無法言謝,隻有回來相秉,求得你老人家的同意,我才會覺得寬慰的。”

他向孟師傅言明了自己的意圖,還將這事做得如此莊重,孟師傅很是感動。

“你盡管按自己的想法做好了。”孟師傅說著,將那張幾年也不曾彈奏,卻擦拭得一塵不染的古琴取出來。

他說,“浪仙,你這次離開範陽,恐怕再難回來了。我清貧一生,也確實拿不出什麽好的東西相贈,為了表示一下,我今兒想把這張古琴送給你。”

“那你以後不是不能彈奏了?”

孟師傅淡淡一笑,反問道:“嗨嗨,我本來就很少彈奏麽?你這一去,也無須再回範陽了,就權當為師給你的小小留念吧!”

賈島聽了非常感激,他告別孟師傅,又去了一回恒山,別過峰禪師,再回到範陽石樓。這一來二去,竟也過了數月。

元和四年(809),秋末冬初。賈島又騎著當年初赴洛陽時的那頭黑毛驢兒,告別香兒和王參,往南而去。

賈島穿著香兒精心縫製的棉衣棉褲,斜挎著包裹,將那張古琴背在身後,儼然一副行者模樣。

王參和香兒直將他送出十餘裏,三人才依依惜別。賈島離開石樓,騎著那頭壯實的黑毛驢兒,一路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