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晚,韓愈挽留了孟郊,說是難得這麽一聚,大家也都有此意,自然一拍即合。
賈島這次回洛陽,既是為了見見韓愈、張籍,更是想和孟郊相識。今日一到洛陽,便如願以償。他高興地說:
“我早想回洛陽拜會孟前輩了,前幾天寫了首詩,本應呈到府上的,今日幸會前輩,真是緣分哪。”
說著,讓堂弟無可取來行囊,將那首《投孟郊》呈給他。
孟郊說,“今天在座的都是詩界大家,還是先讓韓公過目。”說著,又把那詩遞給韓愈。韓愈見大家一再推讓,又在自己府上,也不好再三推讓,將那詩捧起來,出聲吟詠,使在座的都能聽到。
月中有孤芳,天下聆薰風。江南有高唱,海北初來通。
容飄清冷餘,自蘊襟抱中。止息乃流溢,推尋卻冥濛。
我知雪山子,謁彼偈句空。必竟獲所實,爾焉遂深衷。
錄之孤燈前,猶恨百首終。一吟動狂機,萬疾辭頑躬。
生平麵未交,永夕夢輒同。敘詰誰君師,詎言無吾宗。
餘求履其跡,君曰可但攻。啜波腸易飽,揖險神難從。
前歲曾入洛,差池阻從龍。萍家複從趙,雲思長縈縈。
嵩海每可詣,長途追再窮。原傾肺腸事,盡入焦梧桐。
這首詩,賈島完全依照孟郊的詩體來寫。首先借月中桂樹來形容孟郊,說他的詩是江南高唱,聆聽他的詩,讓他這位北方之客覺得,仿佛是桂花之香從月中飄來,幾乎使人陶醉。他評價孟郊的詩,語言看似平靜自然,但是每次讀起來,總感到有奇特的詩境從胸中流瀉,平靜充實得往往使人難以模仿。那情那境,可真是隻可意會不能言傳啊,就像佛祖釋迦牟尼當年修道,苦行雪山,隻是渴求佛的奧妙,卻沒有一句偈語悟出。自己多麽想向孟郊求得作詩的辦法,可又不知從哪兒學起來好。於是,他開始吟誦孟郊的詩,抄錄他的詩篇,從他的詩中體會狂熱的詩興,那種絕倫境界,竟比久病吃藥還有療效。還沒有和孟郊見過麵,可他的那種詩的氣勢早已撲麵而來,仿佛兩人早已神交了似的。難道這位未曾謀麵的前輩,就是自己夢寐以求的老師嗎?如果那樣,我就可以學其詩,攻其詩,雖然有些東西往往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可是,即使撿拾一些他的牙慧,也能從中得到他的精神的。他說,去年來洛陽的時候,就想拜識孟郊,隻因他身在長安,一直沒有機會。他甚至覺著,自己就像傳說中的那個吳國人,把做琴的桐木用火去燒,從它的爆裂聲中辨別它是不是做琴的好木頭。結果呢,那煆燒的木頭做成了焦尾琴,音質美妙無比。我把所有的想法融合在這首詩裏,就像從他的詩中攝取精華一樣,用它來做一把屬於自己的焦尾琴。
大家聽得不覺稱奇,讚不絕口。孟郊說:
“無本師傅這首詩,可把我恭維地快要昏然了。然而憑你的詩才學識,怎麽不去赴京應舉,求得一官半職呢?”
賈島歎了歎,告訴大家,自己早年也曾想應舉求職的,不過,那並不是為求取功名,而是為了平藩鎮之亂而報效大唐。可是,自己一個無依無靠,平淡無奇的貧民布衣,在涿州初次參加秋試就已挫敗,後來迫於生計,才皈依佛門做了和尚。
大家聽了無不替他惋惜。張籍告訴他:
“無本師傅,今日聚在一處,你不如聽我一言。”
賈島耐心聽著,並不言語。
“我當初參加科考,也是受盡白眼,多次落第,後來遇著東野兄和韓公,在他們的引薦下,終於考中進士,任了官職,吃國家俸祿,為國家出力,才覺得沒有虛度此生呀?”
張籍停了一下,接著說,“依我看,你不如還俗,參加科考,或許明年的黃榜上就有了你浪仙的大名。”
賈島說:“這怎能行呀?我多年皈依佛門,研習佛理,除了作詩,將那些應舉致仕的東西早忘了。恐怕考上十年也難中一第。”
韓愈看著賈島的神色舉止,也明白了他的苦衷,告訴他:
“無本呀,如今的科舉,考題也並不複雜,雖然是憑才華,卻也得有人引薦。我當日在朝也有許多舊友,你若是參加科考,我可以求他們幫忙的。”
聽得無可心都熱了,慫恿賈島說:“哥哥,我看前輩們說得有理,你還是還了俗,到長安參加科舉,繼續圓你報國夙願吧。”
一夜無話,到了次日,府上隻有韓愈和賈島哥倆。賈島把自己的想法一一告訴了韓愈,想看他到底是什麽意思。
韓愈語重心長地對他說:“無本,我這人見不得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對於釋道學說,向來不屑一顧。說句見外話,當初喜歡你,我隻是喜歡你的詩和作詩的態度的,對於佛理,我並不想多說什麽。我覺著,人活一世,首先要有耿介的秉性,再就是要有精神追求,要幹一番事業的。如今我唐雖然皇帝更替,可如今畢竟還算昌盛繁榮,能為我唐出份力氣,不是比參佛養性要好上千倍。
“依你的才學,再加上有人引薦,考中進士不成問題的。若聽為師的話,你盡快還俗,趁我還能給你幫上忙,快去進京應試吧。或許再過一年半載,你就可以吃上朝廷俸祿,為國效力了。”
賈島想了想,大家說的的確有理啊!可是一想到還俗,他又左右為難。
一時做不出決定。回到天仙寺好多日子,賈島思來想去,還是覺得韓愈的話不無道理,自己卻總是拿不定主意,就和無可商量。
無可說:“這多年跟著你,我隻是學一些作詩的皮毛,對於參加進士考試,可是想也不敢想的。既然大家都這麽說,你不妨就試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