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他來到易水河畔,不由想起那年初來易水的情形。那時,這頭毛驢兒,馱著他路過此地,可如今,**依然是那頭毛驢兒,卻不再是當初的小驢兒了。那個無本和尚也不複存在了,如今的他,已經成了俗人,成了進京趕考的秀才賈浪仙了。

來到易州,他又想起了俠義劍客荊軻來,想起了當初到易州所作的《易水懷古》。他覺得,自己雖然沒有荊軻當年生離死別的淒寒悲壯,卻也有著一去不返的悠悠壯懷呀。這次離開幽燕,離開易州,也不知何時才能回來。這麽想著,不由詩興又發,禁不住吟誦起來:

壯士不曾悲,悲即無回期。

如何易水上,未歌先淚垂。

四句出口,恰是一首五言絕句。該給這首詩題個怎樣的名兒呢?叫《口號》吧,隻能說是隨口吟出的而已,還不如《壯士吟》實在,直來直去,一目了然,又能恰到好處地寫出自己此刻的心境。這麽想著,他順便兒將那詩抄錄了,塞入隨身的包裹。

在易州,他和鄭山人、郝居士一一道別。又往博陵去拜會新結的詩友——郝居士的表弟彭兵曹。

賈島的到來,將彭兵曹樂得一個勁發著感歎:“子曰,‘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今日浪仙兄擺脫佛門束縛,赴京應舉,真乃我唐之大幸,詩家之大幸啊!”

今日朋友來訪,又是來此道別,他興致勃勃地將賈島領到博陵最大的酒樓,點了酒菜,並一再聲言,今日既是為賈島接風,又當給他送別,須得一醉方休,才能盡他東道主的興致。

賈島連忙推辭,隻說自己多年修行,不沾葷不染酒,那些客套就免了吧。彭兵曹哈哈一笑,說道:

“浪仙兄,你如今已不再是什麽佛門弟子了,別再用那些清規戒律來束縛自己了。再說,你這次離開我們,誰知什麽時候才能相見呀!小弟今日舍命陪君子,你也就不要再客氣了。”

“彭兄說哪裏話呀?”賈島連忙解釋說,“我這次赴京應舉,雖是為了仕途,可說句真心話,還是仰慕作詩的。這幾年身在洛陽,結交了眾多師友,的確受益匪淺。不到洛陽,我還真不知自己的詩才能有多少。尤其認識了孟郊,我們彼此找到了知音,他仿佛就是我的鍾子期了,以至於成了相見恨晚的莫逆之交。”

彭兵曹一臉詫異,歎道:“就是寫‘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的孟郊?”

“正是,他如今已與我結成忘年之交了。”

彭兵曹很是羨慕:“浪仙兄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呀,到那裏都能逢著知音。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啊!”

不覺間酒過三巡,賈島喝得似乎有點醉醺醺了。這時,外麵飄起了零零散散的雪花,彭兵曹扶著賈島,搖搖晃晃地回到了官廨。

賈島初次沾酒,喝得也並不多,一路寒風吹過,等到了官廨,酒已醒了大半,沒有了絲毫困意。彭兵曹依然微醉,拉了他要在院子裏下棋。賈島也不推辭,就跟了出來。說是下棋,可賈島對棋牌隻是略知一二,並不精通,幾個回合,怎麽也敵不過對方。

雪花漸漸飄大,開始漫天飛舞,倆人收拾了棋盤,披著一身雪花回到房中,沏了熱茶對飲起來。

言談間又說道孟郊,賈島不免一陣沉思。他離開洛陽多半年了,也沒有寫封書信問候大家一下,尤其孟郊,兩人不僅詩風接近,而且孟郊待人和藹,一派長者風範,言語間更是充滿了親切感,和他談詩最為投機了。他給彭兵曹講了有關孟郊的許多事兒,告訴他,自己雖然也是前往洛陽的,卻沒有書信來得快,不如修書一封,先派人送去為好。

當晚,賈島即在兵曹府上作了一首五律,以詩帶信,寄往洛陽。

他在詩中說,自己也善於寫古律詩,卻不能真正掌握其中奧妙,正值窗外的飛雪飄在寒夜裏,落在樹枝上,不由就讓人想到老友,想起他絕世的詩才,想起他坎坷的科舉生涯,想起他為了作詩放棄俸祿的事兒,心中不免傷感起來。兩人相別,轉眼已到寒冬,此時此地,北風呼呼,我獨自坐在屋中,看著寒夜的飛雪,淚水不由就落了下來,仿佛是落在當日相別的天津橋頭。東野老兄的一切不幸,全是因為他癡迷於詩,因為他的才華出眾。要寫詩給孟東野,卻不能草草了事,而是要深思熟慮,講章求句的,若寫不出驚世之詩,就對不住孟郊所贈的那些詩文。可是,隻因為自己才思枯竭難以應對,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無奈之際,我隻有透過窗欞,遙望洛陽,寄去我這些淺薄的言語了。

這首《寄孟協律》寫道:

我有吊古泣,不泣向路岐。

揮淚灑暮天,滴著桂樹枝。

別後冬節至,離心北風吹。

坐孤雪扉夕,泉落石橋時。

不驚猛虎嘯,難辱君子詞。

欲酬空覺老,無以堪遠持。

岧嶢倚角窗,王屋懸清思。

次日,賈島告別了彭兵曹,一路南行,曉行夜宿,有客訪客,遇友拜友。不過二三十日,就到了洛陽。

離開各位師友已有半年時間,他一到洛陽,就特意去拜望他們。

這天在韓愈府上,他們吃飯喝茶,談詩論學,不由想到了劉叉。賈島說,他準備在洛陽待上幾日,再去看看劉叉和無可。

韓愈聽了,哈哈一笑,告訴賈島:

“浪仙呀,以我之見,你就別去洛陽了,等你進京應試以後再去不遲的。也能順便帶去一些京城的消息。”

接著,他告訴賈島,劉叉已離開蓬羅村,也不知他哪裏去了。

賈島不解,便問張籍:“張前輩,這又是怎麽了,劉兄去了哪裏?”

“賢弟有所不知,”張籍給賈島解釋說,“這劉叉,整日瘋瘋癲癲,又總是信口開河。那日他本是前來向恩師辭行的。來到府上,正逢著有人求恩師撰寫碑文,特意送來一些酬金,他順便兒將那酬金裝入背囊,還振振有詞地說,‘這些銀兩本是墓中之人的東西,如今還不如給我做些盤纏。’這麽說著,也不管別人臉上的表情,就那樣揚長而去,至今也不知去了哪裏。”

賈島聽了,忍不住笑道:“哦,劉兄也真是的,走了走了,還不忘給大家留下他那**不羈的一貫作風呀!”

張籍接著說,“不過,劉兄可與你有緣的,他臨走之時,特意將家裏的東西托付給無可,說你如今還了俗,住在寺院還沒有他那兒自在。”

賈島聽了,不由感激起劉叉來,隻是歎息沒能和他道個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