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縣尹和衙役,賈島既是氣憤,又是無奈,隻好任他們擺撥。
那張大人低頭對縣尹說,“鄭賢兄,不妨讓這和尚說說,看看到底怎麽回事。”接著轉身告訴賈島,“我就是張籍,怎麽看著你陌生?”
無意中見到了張籍,賈島無不高興,雖在公堂之上,卻立即少了膽怯。他如實相告說:“小僧無本,本是涿州範陽人氏,姓賈名島,字浪仙。當年三叔賈謨常跟我們談到張籍張大人。”
張籍一聽是賈謨的侄兒,高興地趕忙把賈島從寺中接到自己府上。
“張前輩,無本初來洛陽,實是投奔你來的。”多年不知三叔賈謨音信,今天見了張大人,賈島忙不失禮節地和他攀談。
那張籍隻是謙讓,不讓賈島稱自己為前輩。他說:“前輩可不敢當,讓你初到洛陽就受了這等委屈,這可是我的不對了。”
“這怎能怪前輩呢?”
賈島投奔張籍,一是為了初到洛陽能有個落腳之地,再就是羨慕他的詩名。他初見張籍,隻是客套,說心裏話,他並不曉得張籍的為人處世呀。
張籍是洛陽名士,他為人正直高潔,雖然貧病交困,仍篤信“雖守卑官不厭貧”的道理。張籍原籍吳郡(今江蘇蘇州),年少時僑居和州烏江(今安徽和縣烏江鎮),早年出身貧窮,才思過人。別看他隻有三十七八,年歲不大,可他的詩早已傳遍大江南北。貞元年間,他曾和王建同在魏州學詩,後來回了和州。貞元十二年(796),詩人孟郊來到和州,曾尋訪過他。貞元十四年(798),張籍北遊,經孟郊介紹,又在汴州認識韓愈。韓愈當時擔任汴州鄉試考官,張籍被他舉薦,次年便在長安考中進士,後被授職秘書郎。張籍中第授官不久,家父去世,他回家奔喪,直到今年春上,才補升為太常寺太祝,官居東都洛陽。
太常寺太祝屬於尚書省禮部,是七品之銜,主管皇家祭祀,聽著莊嚴,其實是個閑職。這也好,正應了他喜好作詩的生活品行。張籍的樂府詩采用民間語言,具有濃鬱的生活氣息和很高的藝術感染力。他寫的近體詩也清新婉麗,深受人民喜愛,他自己也說:“新詩才上卷,已得滿城傳。”如今他已是這些年來興起的新樂府運動的主要骨幹了。
關於張籍的這些情況,賈島還是寄宿小廟時從那裏打聽到的。不想無意中見到張籍,還出人意料地被接到府中,可見他果真如人們所傳言那樣,秉性耿直,注重情誼,不免喜歡起來,言談之中也少了許多隔閡。
多年來,賈島一直掛念著三叔,見了張籍,那一顆顧慮重重的心就要放下來了。一番寒暄之後,他急切地詢問張籍:
“張前輩,三叔一走音訊全無,我當初隻知他曾經奔你而來,也不知他如今身在何處?”
張籍聽了,沉思片刻,慢慢地說:
“仁兄賈謨那年來洛陽,和我住了一個多月就進京應試了。後來他名落孫山,也不知所蹤了。今年春上,我的詩友王建從荊州歸來,才告訴我,賈謨已投奔荊州軍幕。”
接著,他語重心長地對賈島說,“小兄弟,哦,應是無本師傅,你既然到了我這兒,也無須顧慮,就將這裏當家一樣看待吧!”
賈島聽了,激動得不知怎樣感激張籍前輩。
或許是過於激動,在張府的這個晚上,賈島失眠了。他在**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索性爬起來,一個人在屋子裏踱來踱去。他想,自己初到洛陽,見著張前輩,還沒送上見麵之禮,就已得到這麽好的款待。他一個窮酸和尚,又有什麽厚重的禮物相贈呢?出於禮節,他隻有寫詩一首,作為見麵禮送給張籍。
賈島如此想著,便要來紙筆,凝思片刻,飽蘸濃墨,落筆而下,一首五律《投張太祝》就現於麵前。詩中寫道:
風骨高更老,向春初陽葩。
泠泠月下韻,一一落海涯。
有子不敢和,一聽千歎嗟。
身臥東北泥,魂掛西南霞。
手把一枝栗,往輕覺程賒。
水天朔方色,暖日嵩根花。
達閑幽棲山,遣尋種藥家。
欲買雙瓊瑤,慚無一木瓜。
這首詩,前四句讚張籍的詩風,稱其詩作內容充實感情真摯,表達簡練有力。用“向陽初春葩”一語讚揚他的詩自然亮麗,用“月韻”、“海涯”讚頌他的詩風清新曠遠,而這一點,正是自己平日心追手摹的風格。接著,賈島自謙地將自己比作東北之泥,而將張籍稱作西南之霞,泥霞相對,如天壤有別,再一個掛字,更加寫出自己一心仰慕張籍的迫切心情。尤其末句,寫自己多年來身居恒嶽,能得到張籍的詩,簡直如得到瓊漿玉液一般珍貴,而自己,竟連像木瓜一樣粗廉的詩也無法回贈。這首詩,無時無刻不自謙地寫出自己投奔張籍,向他學詩的衷肯情結。
張籍見到這詩,已是次日。他看了詩,不禁暗自稱奇,心想,眼前這無本和尚才二十出頭,竟已寫出如此深厚的詩,如此下去,日後定會出人頭地的。於是,他謙虛而由衷地說:
“無本師傅,你過於抬舉我了,我唐乃詩的天下,文人墨客隨口一唾,可能就是名詩佳句。我一介小官,文采平凡,又有何德何能授詩給你呢。我們還是相互探討,相互學習吧。”
如此數日,賈島在張府逗留,和他談詩學文,的確長了見識。他知道,自己的詩或許比得過範陽和恒嶽的許多人,而將自己置於東都洛陽,那簡直是十分渺小的,渺小得宛如滄海一粟。他覺得,要提高自己的詩才,必須來到東、西兩京,這裏才是詩的天下,這裏才有真正的詩人。
這天,張籍府上來了一位客人,說是客人,可他和張籍卻相當稔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