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幹一看眼前這個身著便裝的人真是刺史姚合,不禁對他生出好感,覺著姚合並不像其他官吏,不像他們那樣隻知吃喝玩樂。他向姚合提出請求,一定親臨刺史府,希望姚大人不要嫌棄自己貌醜才疏。姚合向來待人熱誠,自然不會推辭。
賈島聽了,心中泛起陣陣隱痛。方幹所言,使他想到自己在樂遊原的生活情境,便對方幹投來同情的目光。賈島希望方幹能盡快來刺史府,和他靜坐下來,說說各自相同的話語、不同的想法。
午後,講經已畢,香客信徒紛紛下山歸去。姚合四人以及新結識的方幹留在寺中。
那位長安高僧果然是堂弟無可。他一身褐色僧衣,外套一件赤紅袈裟,脖子上戴著一串黑色佛珠,左手執一把麈尾拂塵顯得分外出眾。數月不見,無可竟以高僧的身份在靈隱寺和他們會麵,大家心中自然激動。
姚合笑著說:
“時值七月,無可師傅在此講經,這身裝束就不嫌熱?”
無可還是他先前那副表情,說:“你們若知禪理,想必也知道心靜自然涼的道理,更何況靈隱寺中古木參天,環境清幽,怎麽會覺得渾身燥熱呢?”
當晚,大家留宿寺中,像無可一樣,接受著寺中眾僧的盛情款待。簡單的齋飯,濃鬱的茶道,富含禪理的話語,熱情洋溢的笑談,不時給靈隱寺帶來塵世和佛界的祥瑞之氣。今夜幾位客人,既有高僧、居士,也有高官、秀才,然而無論是誰,都堪稱詩人,尤其賈島、姚合,所作的五律詩句法新穎,布局獨到,又皆注重遣詞煉意,可謂一代詩宗。
靈隱寺住持濟善禪師笑嗬嗬地捧出筆墨紙硯,要請他們作詩留念。濟善禪師中肯請求,再加之寺中僧眾的一片盛情,諸位頓時沒有了推辭的理由。於是,茶水往來中,大家興致勃勃,不計權高位鄙,不避優劣瑕疵,姚合提筆開了頭,作了一首五律詩,接著各人紛紛作詩紀念,寺中的氣氛活躍而熱烈。
雖然作詩唱和,一邊有無可的期待,一邊有方幹和清塞師傅的兩首七言詩,賈島看了大家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就坐在那兒一邊品茶,一邊欣賞各自的新作。這會兒,除了無可和寺中的唱和,他想得最多的,卻是中午剛剛結識的居士方幹。他見方幹寫了一首七言詩,大家的主題又在靈隱寺,輪到他了,也並不推辭,隨筆寫下了詩題《早秋題天竺靈隱寺》。
大家看著他寫了詩題後,靜靜地望著明月高懸的夜空沉思,並不催促,隻等他構思好了動筆。果然,一杯茶的工夫,賈島綰起袖子,蘸墨而書:
峰前峰後寺新秋,絕頂高窗見沃洲。
人在定中聞蟋蟀,鶴從棲處掛獼猴。
山鍾夜渡空江水,汀月寒生古石樓。
心憶懸帆身未遂,謝公此地昔年遊。
他的筆下並不是平日寫慣的五律,而是仿著方幹,作了一首七律。他寫一句,鄭巢讀一句,這邊收筆了,那邊也住了口。
詩的首聯點明時間是早秋,地點在靈隱寺,用“峰前峰後”指出靈隱寺隱在杭州西山的群峰之中,卻能望見很遠處的一片片稻田沃土。接著,他以靈隱寺中靜夜傳來蟋蟀的幾聲鳴叫,表明應該很晚了,僧人們都在守定打坐,他們的心中,靈隱寺並沒有靜下來,就像那一聲聲鳴唱的蟋蟀,依然生生不息,才帶來了這裏數百年不斷的香火。頸聯說靈隱寺清空雅潔,沒有塵累囂氛,唯有悠悠的鍾聲和皎潔的明月,在昭示著靈隱寺的存在。尾聯說自己多年浪跡江湖,曆經半生時光,到頭來一事無成,不由就羨慕起南朝劉宋的著名山水詩人謝靈運來,想起謝公當年遊曆靈隱寺翻閱佛經的情景。
方幹聽了,沉思良久,禁不住高聲大叫:“妙!妙!確實高妙!”
他說,浪仙兄筆下的早秋靈隱寺,絕不同於其他三時,也絕非其它地方的早秋啊。欲寫靈隱新秋,卻先寫四周群峰,此刻,杭州西山的許多寺廟都是新秋,可是,隻有這靈隱寺才會有詩中描述的新秋,便從西山諸寺中,獨獨推出靈隱寺來。其他寺廟都隱在山腳樹叢中,隻有靈隱寺才能望見那片片沃洲。忽然聽到蟋蟀的鳴叫,不覺讓人驚心,因而抬頭仰望,但見木葉果脫。見沃洲者,木葉脫也;見葉脫者,驚蟋蟀也;驚蟋蟀者,驚早秋也。由此可知,賈島作詩刻苦到如此地步。
清塞和尚也附和道:“通讀浪仙全詩,雖然是首七言詩,依然顯露著他五律詩的深厚功底。詩中幾經錘煉,卻並無推敲的瑕疵,獨到的烹煉詞句中,又藏匿著鏗然之氣。果然是首絕妙好詩,我等自愧不如。”
大家品著濃茶,談著雅詩,不知不覺中,七月的圓月溜到了西天,東邊的天空竟露出絲絲紅暈,新的一天又來了。
方幹回到小鏡湖家中,心中一直難以平靜。小詩友李頻到小鏡湖向他討教詩法,以前,他還覺著有說不完的知識,自從那天在靈隱寺見到姚合、賈島,他才深知自己才學疏淺,明白了山外有山天上有天的真正含義。他告訴李頻,姚合刺史作為杭州父母官,身居高位,卻一身便裝前往靈隱寺聽無可高僧講經,他待人隨和的態度,學富五車的飽學之才,無不令人敬佩。還有與姚合相交半生的前輩賈島,其詩境與姚合雖出一轍,卻又能更上高樓,堪稱詩宗,他的煉詞煉意,苦吟詩風,比昔日的孟東野更高一籌,早已達到登峰造極,凡人莫及的地步。
李頻本是浙江睦州(今浙江建德)人,他從小就非常聰敏,記憶力特強,寫得一手好詩,深受方幹喜歡。李頻聽說姚合、賈島同往靈隱寺,並與恩師通宵相聚,暢談詩詞後,非常後悔,隻惋惜最近沒來小鏡湖,錯過了一個大好良機。他聽說二位前輩已與恩師方幹結成朋友,又轉憂為喜,高興得恨不能立馬前往杭州刺史府。
在李頻的再三唆使下,倆人收拾一番,起了個大早,前往數十裏外的杭州,去拜望杭州刺史姚合和大詩人賈島。
一到刺史府,方幹向看門的家丁說明了來意,家丁進去稟報,少頃就傳出話來說,“姚大人在客堂等候,二人隨我進去吧。”
倆人聽了,掩飾不住心中的激動,高高興興地跟著家丁進了刺史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