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島推讓一番,見大家用期待的眼光看著自己,也就不再推辭,略作沉思,蘸墨而書。少頃,一首《頌德上賈常侍》就寫了出來。

賈島的筆還沒放下,鄭巢已拿過新詩,朗聲讀了起來。那詩中寫道:

邊臣說使朝天子,發語轟然激夏雷。

高節羽書期獨傳,分符絳郡滯長材。

啁啾鳥恐鷹鸇起,流散人歸父母來。

自顧此身無所立,恭談祖德朵頤開。

此刻,賈島心中高興,所作詩篇,自然少不了感激言辭。詩中說賈涑常侍以皇帝之命出鎮浙東,並用“高節羽書期獨傳,分符降郡滯長材”言其才高而權貴,常侍坐鎮浙東,大有皇帝親臨一般。在他的治理下,浙東這塊江南之地,不僅富庶太平,而且萬民平安。同時,詩中恰到好處地說自己與常侍同姓同宗,常侍有此聖潔之德,他作為賈姓之人,心中更有難以掩飾的激動,禁不住就要咧嘴開懷的。

“浪仙賢侄,你這可是抬舉我了,老夫受用不起啊,哈哈哈。”賈涑聽了鄭巢的朗聲吟誦,用手捋捋胡須,哈哈笑道。

隨即,整個廳堂也傳來爽朗的笑聲,大家興高采烈地度過了這個初夏晴日,直至夕陽將墜,賈涑常侍起身告辭,人們才依依不舍地離開杭州刺史府。

初秋的一天,清塞和尚來到刺史府,一副歡天喜地的樣子。他告訴賈島,自己雖然也癡迷作詩漸離佛界,可對佛界的事卻不得不關注。最近,杭州西山的天竺靈隱寺來了一位長安高僧,說是客居越州西林寺,現在將在這裏講十五日《圓覺經》和《華嚴經》。

賈島聽了心頭不由一震,難道是堂弟無可來了杭州?最近,賈島人在杭州,心裏時常掛念起近在咫尺的無可來。當日無可南下,隻說是到越州一帶,這裏與越州相鄰,他還準備擇日前往越州,去尋訪無可呢。清塞和尚並不認識無可,也不是靈隱寺的僧人,不知他說的是不是無可。賈島將這事告知姚合。姚合聽了,掩飾不住心中的激動,興奮地說,“既然如此,咱明日便去,是與不是,見了自知。”原來,姚合想見無可的心意比賈島還要急切。

第二天,賈島、姚合,還有清塞和尚、秀才鄭巢,四人高高興興地趕往杭州西山。為了以一顆平常心走進靈隱寺,姚合特意脫去一身官服,他們如幾個香客,一路上說說笑笑往靈隱寺趕去。

據傳,西天聖土天竺國有座靈鷲山,是佛祖如來居住的地方。東晉鹹和年間,有一西天高僧來到杭州西山,在杭州西山兩座山峰之間,舉目南眺,突生感歎地說,“這兩山對峙,真像西天天竺山和靈鷲山,我站的這地方,不就是兩山之間的小山嶺麽,想必這裏的靈鷲是從西天靈山來此結庵的。”於是,這裏也就成了杭州的天竺靈隱山。杭州西山雖然古刹密布,靈隱寺卻有鶴立雞群之象,成為杭州西山眾寺之首。

四人沿著蔭涼的山道曲曲折折地前行,果然,許多寺院藏匿山頭道旁,露出各自的寺門簷角。可是,許多寺門虛掩,除了護院的小沙彌,大家都去了靈隱寺。到了清塞出家的那座小廟,他也顧不得回寺,心急火燎地跟著大家要去看個究竟,看看那位高僧是不是賈島的堂弟、姚合的舊友。

這裏果然是靜潔幽勝,環境清雅之勝處。往南望去,隻見一座高峰橫檔眼前,崖壁奇峭,呈飛舞之態,正是傳說中的靈鷲飛來的天竺山,靈隱寺便坐落於此。

那天的靈隱寺真可謂人山人海,甚至將這座古刹要擁破似的。四人擠在人叢中,踮腳翹首向前張望,卻看不見長安來的高僧,想聽吧,人多口雜吵吵嚷嚷又聽不清,無可奈何,隻好垂頭喪氣。鄭巢惱得說,“與其這樣,還不如說杭州刺史姚大人在此,就不信讓不出一條道兒來。”

姚合也搖著頭歎息,嘴裏說,“在這裏聽佛經的,並不分達官貴人、平頭百姓,來這裏的不是香客,就是信徒,都是奔著佛來的,可不能擺架子啊。”

一句淡淡的話語,偏讓身邊一個香客聽見了。那人回頭看了看擠在身邊的姚合,笑道:

“來這裏的都是香客,這位居士說得極是,不像那位年輕人,看起來文質彬彬很有才學,就是愛擺闊顯架子,還要拉出杭州刺史姚大人助威。嗬嗬,人家刺史大人才不會湊這號熱鬧的。”

那人一副不屑一顧的樣子,似有盛氣淩人的氣勢。聽了陌生人這話,四人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他。隻見他四十上下,渾身幹瘦,身著淺灰布衣,手執一把紙扇,讓人覺得不倫不類。而且,他的上唇上還生著一個豁豁,說起話來一個勁地漏氣,言語就顯得模糊不清了,明明白白的話,在他嘴裏說出來總要讓人仔細琢磨。

清塞和尚聽了他的嘟囔,嗬嗬笑著說:“這位居士說得不錯,可是站在你麵前的就是杭州刺史姚合姚大人啊?”

那人驚異地又將目光投向姚合,上下打量了一遍,小聲說,“你真是姚大人?”

姚合捋捋胡須,微微笑道:“居士看我像不像?”

賈島一邊圓場說:“今日相識就是緣,別向這位居士賣關子了。”回頭又對那人說,“站在你麵前的可是地地道道的杭州刺史姚合大人。”

那人聽了,紅著臉連連致歉:

“小人有眼不識金鑲玉,沒認得姚大人,還望大人見諒。”

反正看不到高僧的人,聽不清高僧的聲,他們隻有耐著性子,等候著講畢佛經,信徒四散。於是,大家和那個有著豁豁口唇的居士閑聊起來。

他介紹說,自己姓方名幹,字雄飛,桐廬人氏,他自幼熟讀經書,也想進京應考。多年前,他也多次到洛陽、長安,期望能被人接納,可是,說起才學大家都很欣賞,偏偏生了一張兔唇,相貌醜陋而被科場拒之門外。後來自覺無顏見人,就隱居浙江小鏡湖。這裏湖北有草庵茅齋,湖西有青鬆綠竹,每遇風清月明之夜,就帶了孩子或者朋友,乘船在湖上遊**,卻也有愜意美妙之感。多年奔波,花盡家中微薄的積蓄,如今過著貧寒交迫的生活,不是在家中彈彈古琴,就是喝口水酒,行吟醉臥聊以**,要麽就憑著半生積累的才學,作些詩篇詞章,閑度餘生。